第一百一十一章满仓成亲
杀完猪的第二天,丁冬九就带着两坛子豆腐乳和两斤肉坐驴车去了白河镇。
腊月的白河镇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的行人多了,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炸丸子和熬糖的甜香。丁冬九穿过人群,回到自家的铺子,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房里蒸汽腾腾,王婶子正弯着腰往锅里下素肉,余娃蹲在灶台边剥葱,王丫坐在角落里捡豆子,满银和大牙正在磨坊里搬豆腐。
丁冬九把肉和豆腐乳放下,挽起袖子就加入了进去。
腊八是云岩寺的大日子,香客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豆腐和素肉的用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满银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可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安排活计也有条有理,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小掌柜的模样。大牙更是铆足了劲,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搬豆腐、洗下水、劈柴、烧火,啥活都抢着干。
丁冬九在铺子里忙了两天,把该备的料都备齐了——盐提纯了一遍,石膏又买了一批,卤肉料包也重新配了几十副。腊月初七那天,他把郭掌柜订的货全部送齐,又跟郭掌柜说好了后两三天不送货,要回村吃喜酒。
郭掌柜接过货单看了看,点了点头,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丁冬九:“上回咱们说的西瓜籽,问云岩寺大师傅要来了,一共就这些。”
丁冬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斤多黑亮的西瓜籽,颗颗饱满。他心头一喜,连忙道了谢。这东西在这时代可稀罕,家里蚯蚓肥一直在攒。要是能成,明年夏天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西瓜了。
腊月初七晚上,丁冬九和满银盘完了账。这几个月买卖好,除去成本,满银的两成分红一共分了六两银子。丁冬九又把十一月份的工钱都给大家发了——王婶子、大牙、余娃、王丫,每个人都拿到了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余娃这个月光卖福饼就挣了一百多文,他把钱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给奶奶收起来。
“明天腊八,云岩寺香客多,你好好卖。”丁冬九拍了拍余娃的肩膀,“卖完了就回来,别在风口里站着。别贪多。”
余娃大声说:“知道了,东家!”
初八一早,马德胜赶着驴车来接丁冬九和满银。满银把分到的银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铺子里的豆腐和素肉都备足了,才跳上车。一路上他几乎没停过嘴,一会儿念叨着他二哥满金不知道把新房的窗户纸糊好了没有,一会儿又算着要给大哥买几尺红布、几挂鞭炮,一会儿又担心家里准备的酒席够不够吃。丁冬九坐在旁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也不打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到了牛尾村,满仓已经回赵家洼了。他得早回赵家洼去准备。
王三柱已经来了。这小子上回在豆腐坊帮过工,熟门熟路,不用人吩咐就自己找活干。他干活踏实,手脚也麻利,一个人能顶半个满仓用。王一梅看见弟弟来了,心里高兴,嘴里不闲着指点他怎么干。。
满金也从县城赶回来了。他在大十字卖了这几个月的卤煮,人晒黑了一些,也壮实了一些,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他跟丁冬九结了账,除掉之前支给满仓的钱,这三个月他和满仓兄弟俩一共攒了四千二百五十文。加上满银从白河镇带回来的分红,满仓结婚的钱,满金过礼的钱都绰绰有余。
满金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用一块旧袋子装好,和满银一起回了赵家洼。兄弟俩走在村道上,满银把钱揣在怀里,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怀里揣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两兄弟不知道多踏实多高兴。一路上说个不停。
腊月初九,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马德胜就把驴车赶到了丁冬九家门口。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稻草,又铺了一张旧棉被,坐着暖和。丁冬九和王一梅穿戴整齐,丁成也换上了新衣裳,丁福被王一梅裹得像个棉球,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二姐丁盼娣也来了,腰已经好了,宝兴不放心送来了的。三姐丁来娣带着大妞换好了衣服。四姐丁迎娣跟着马德胜一起来的,一上车就跟二姐三姐挤在一起,姐妹几个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辆驴车挤得满满当当的,可谁也不嫌挤,反倒觉得热热闹闹的才像回事。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赵家洼的方向去了。路两边的麦田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白一道绿一道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了一小片积雪。
到了赵家洼,远远就看见大姐家的新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院墙上也贴了几个小一点的“囍”字,在灰扑扑的土墙上格外显眼。院子里摆着几张借来的桌椅,虽然新旧不一,可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正房的东屋就是满仓的新房,窗户上糊了新纸,贴着红窗花,门口挂着一块红布门帘。
院子里早就热闹起来了。帮工的妇人几个围在灶房门口,有洗菜的、有切肉的、有揉面的,一边忙活一边扯着闲篇。有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扯着嗓子喊:“粉条泡上了没有?那粉条硬邦邦的,不泡透了炖不烂!”另一个接话:“泡上了泡上了,你催啥催!”灶膛里的火映得人脸膛发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一丝一丝地往外飘。
院子里乱窜的孩子们你追我赶,从东屋追到西屋,又从灶房门口绕着桌子跑一圈,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半块馒头,啃一口接着跑。有俩小子在地上摔了跤,大的压小的,小的张嘴就哭,旁边一个大嫂一把把两个都拎起来,在每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跑!再跑把腿给你俩拴一块儿!”俩小子抽抽搭搭地又跑开了。
男人们也有分工。赵家洼本家的几个年轻后生,站在院门口迎客,来了人赶紧让烟让座。大姐夫一身黑色新罩衣,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时不时地看一眼日头,嘴里念叨着:“该回来了,该回来了。”满仓的本家堂叔站在他旁边,一把把他拽回来:“你站大门口干啥?迎亲的队伍回来了你再放,这会儿放了算谁的?”
丁招娣看到自己娘家人来助威,没想到啊,四姐妹齐聚,真是高兴又热闹
丁冬九走进新房看了看——炕上的铺盖全是新的,蓝底白花的被面,厚实松软;靠墙放着一张新打的桌子,漆面还泛着新鲜的油漆味;墙角立着一个衣柜,也是新打的,铜锁扣擦得锃亮。这些东西不算贵重,都是满仓这几个月一砖一瓦攒出来的,每一件都透着踏实。
几个姐妹跟在丁冬九后头挤进新房,丁迎娣一屁股坐在新褥子上弹了两下,啧啧嘴:“这褥子厚实,满仓那小子舍得花钱。”二姐丁盼娣摸了摸衣柜门,又推了推:“严丝合缝的,比我家那个强多了。”三姐丁来娣站在窗户跟前看了看窗花,笑着说:“窗花剪得也好,满仓叫谁剪的?”
大姐丁招娣穿着崭新的紫红的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会儿看看灶上的菜,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迎亲的队伍回来了没有。大姐夫一身黑色新罩衣跟在她后头,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时不时地看一眼日头,嘴里念叨着:“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孩子从门口跑进来边跑边喊:“来了来了!接回来了!”紧接着,村那头传来了唢呐声和锣鼓声,嘹亮欢快的调子穿透了腊月的冷空气,一声一声地往人心里钻。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都涌向了大门口。
新娘子骑在一头系了红花的驴上,大红嫁衣,头上戴大红鬓花,有铜簪子。满仓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棉袍,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笑,嘴巴咧着,合都合不上,牵着驴走在旁边。
到了门口,满仓动作有些笨拙,差点绊了一跤,引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哄笑。他挠了挠后脑勺,红着脸把新娘子抱下驴背,新娘子她低着头,脸上飞着两团红晕,也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围观的村民们一阵哄笑,有人扯着嗓子喊:“满仓,你牵驴牵得比牵媳妇还紧!”满仓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脖子都红透了。另一个婶子大声接茬:“新娘子你可瞧好了,满仓人老实,不会说好听的,可干活能吃苦,你嫁他不亏!”满仓听了这话,脚下一绊,差点被驴缰绳绊个跟头,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
门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硝烟和硫磺的味道弥漫开,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四处乱跑,有个小男孩吓得钻到他娘怀里,他娘一手搂着他一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嘴里还在笑。满仓牵着新媳妇的手,穿过烟雾走进院子,新媳妇被呛得咳了两声,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赶紧拿手帕帮她挡了挡。
“新娘子来了!让让让让!”几个本家后生在前面开路,把围观的村民往两边拨。
满仓和新媳妇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大姐丁招娣站在门槛旁边,看着弟弟和新媳妇走过来,嘴唇抿着,眼睛亮晶晶的。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没有请司仪,就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赵家老五爷站在堂屋正位,喊了一声:“一拜天地!”满仓和新媳妇朝门外拜了拜。五爷又喊:“二拜高堂!”满仓和新媳妇就朝着大姐和大姐夫坐的方向拜了一拜——大姐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大姐夫坐在旁边,也是满脸通红。五爷接着喊:“夫妻对拜!”满仓转过身来,跟新媳妇面对面拜了下去,头低得比新媳妇还低,差点磕到新媳妇的额头。
“礼成!送入洞房!”五爷一嗓子落了地,满仓被几个本家年轻后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推着往新房走,嘴里喊着:“入洞房入洞房!”满仓被推得踉踉跄跄,回头喊了一声:“别推别推,我自己走!”可那帮后生哪里肯听,连推带搡地把他和新媳妇一起拥进了新房。随后“啪”的一声,门从里头被关上了,外头的人又敲又喊“开门开门”地闹了一阵,才笑着散了。
宴席也简单。没有冷碟热菜一道道地上,就是一大锅大炖菜——白菜、粉条、豆腐、萝卜,加上大块的猪肉,炖得烂烂的,盛在大碗里,每人一碗。菜虽然简单,可肉给得实在,每一碗里都有好几片厚实的五花肉,炖得入口即化。配上新蒸的白面馒头,管饱管够。
旁边那桌上几个年轻媳妇凑一堆,一边吃一边议论新娘子。“我看新娘子模样不赖,鼻梁挺高的,就是瘦了些。”“瘦怕啥,过两年生了娃自然就胖了。”“你们看见她头上了吗?那根铜簪子,怕是满仓买的。”几个媳妇低声笑着,又悄悄往新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挂着打趣的笑意。
男人们那桌已经喝上了。有人端着碗站起来敬酒:“满仓今儿大喜,咱多喝两碗!”另一个敲着碗沿起哄:“满仓人呢?让他出来敬酒!”旁边有人拦着:“急啥,让人家小两口待一会儿。”满仓被闹得实在躲不住了,从新房出来挨桌敬酒。他脸还红着,脖子上扣子都没系齐,走到谁跟前谁就端起碗来跟他碰一下,有年纪大的说一句“好好过日子”,有同龄的拍着他肩膀说“你可享福了”,还有嘴贫的挤眉弄眼地说了句啥,满仓脸上刚退下去的红又腾地烧起来了,端着碗仰头就灌,灌得呛咳了好几声,惹得满桌子人都笑。
大姐丁招娣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埋头吃席,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去,假装是在看锅里的汤够不够。
大姐夫端着酒碗,挨桌敬酒,走到丁冬九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端着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看着丁冬九,嘴唇动了动,举起酒碗,跟丁冬九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丁冬九也把碗里的酒干了。他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满仓在新房门口被几个年轻人围着灌酒,看着大姐红着眼眶在门口偷偷地笑,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豆腐坊,有了铺子,有了云岩寺的买卖,有了福饼,有了蚯蚓肥,有了满仓成家立业——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成了,比赚了多少银子都让人踏实。
后晌,马德胜赶着驴车,拉着丁家一车人往回走。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路边的积雪染成了淡金色。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的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二姐说新媳妇看着是个老实人,三姐说满仓那傻笑就没停过,四姐说大姐今天哭了三回。丁冬九坐在车板上,听着她们的说笑声,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他今天被大姐夫和满仓敬了好几杯,微醺,也跟着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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