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云州。
汉奴营十五万汉人已陆续入关，云中县城内外一片忙碌。张公瑾调集了大批粮草、衣物、药材，在城外搭起数十个棚子，分头安置入关的汉人。入关的汉人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许多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眼中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光。
凌霄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川流不息的汉人队伍，那张被伤疤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微微发红。这一仗，金衣卫折了三十余人，汉人青壮也死了数百，但十五万汉人总算是救出来了。这些年被突厥掳走的同胞，终于踏上了故土。
这十几万人，总算回家了。
安顿好入关汉人的初步事宜后，凌霄转身下了城头，直奔云州电报中继站。他有一封急电要发往长安金衣卫衙署。
电报房内，电报机的电键在报务员手中噼啪作响。凌霄口述，报务员逐字敲出：
“金衣卫指挥使亲启：汉奴营十五万汉人已悉数救出，李绩大军正护送汉人南下。阿史那舒嫣已随我离开草原，现暂居云州。请回长安一二日，安顿舒嫣并安排其与小鱼儿母女相认。草原日常工作暂由玄夜统领，请指挥使通过电报遥控指挥。凌霄。”
电报经云州中继站转发，又经太原中继站中转，当日便抵达长安金衣卫衙署。
凌霄发完电报，走出电报房，望着南方的天际。云州的天空灰蒙蒙的，朔风卷着雪屑扑面而来。他想起小鱼儿在云山别院里说过的那句话：“爹，我娘长什么样？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句话，他记了许久。如今，他终于可以给女儿一个交代了。
长安，金衣卫衙署。
李泽轩正在后堂批阅各地送来的情报。
自打营救行动启动以来，他这几日都睡不踏实，总担心草原上出什么岔子。虽说凌霄是大宗师，又有李绩大军策应，但十几万人的撤退，毕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万一阿史那思摩不顾一切追击，万一李绩大军没能及时赶到，万一手榴弹用完了金衣卫顶不住……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
李恪捧着一封电报匆匆进来：“山长，凌霄副指挥使的急电！”
李泽轩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将电报放在案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成了。十五万汉人，全救出来了。”
李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喜道：“山长，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凌霄副指挥使果然没让人失望！这一仗打下来，金衣卫的名头怕是要在草原上传开了！”
“嗯。”李泽轩点了点头，又看向电报末尾凌霄请回长安一事，沉吟片刻。
李恪见状问道：“山长，凌霄副指挥使想回长安一二日，此事允不允？”
李泽轩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缓缓道：“允。”
“山长就不担心草原那边出岔子？”
“不会。”李泽轩摇头，“金衣卫近一月在草原上的情报刺探，已基本确定颉利西征的目的地是昭武九姓。算算时间，这会儿颉利应该刚到昭武九姓不久，正忙着打仗，顾不上草原这边。草原上仅凭阿史那思摩，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更不可能对大唐本土产生什么威胁。”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金衣卫这次在草原上解救了十五万汉人，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接下来一段时间，为了不被颉利的人发现，恐怕得安静一段时间了。所以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金衣卫的主要任务就是潜伏下来，凌霄短时间内不在草原，影响并不大。有玄夜盯着，我通过电报遥控指挥，出不了大岔子。”
李恪点头：“山长所言极是。那我这就回电凌霄副指挥使，允他回长安？”
“嗯。另外让他在云州等着，舒嫣公主的事不可张扬，随他一道回长安即可。入宫面圣的事，我来安排。”
李恪应下，提笔拟电报。
李泽轩又道：“还有一件事。营救成功的消息，得尽快送进皇宫，让陛下知道。。”
“是。恪这就安排。”
李恪拟完电报，又问：“山长，凌霄副指挥使此番回长安，要不要安排人接应？毕竟他带着舒嫣公主，身份特殊，路上若有闪失可就麻烦了。”
李泽轩摇头：“不必。凌霄是大宗师，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他单身赶路反而更安全，人多了反倒引人注目。你只需通知云州那边，让他们备好快马便是。”
“恪明白。”
李泽轩将营救行动的经过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带着密报入宫面圣。
甘露殿内，李二正在批阅奏章。近段日子北伐筹备事务繁多，他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见李泽轩进来，他搁下朱笔，道：“你小子今日过来，有何要事？”
李泽轩行礼毕，将密报呈上：“陛下，金衣卫营救汉奴营之事，已成。十五万汉人，已悉数救出，正由李绩大军护送南下。”
李二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拍案而起：“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目光炯炯：“凌霄果然没让朕失望！十五万汉人，朕的子民，终于回家了！”
李泽轩道：“此番营救，凌霄副指挥使居功至伟，李绩大军策应也功不可没。金衣卫精锐以手榴弹夜袭汉奴营，半个时辰便攻破守卫；汉奴营内数十位首领发动暴动，里应外合，一举成功。撤退途中，凌霄率金衣卫和汉人青壮抵挡突厥两万狼骑先头部队，李绩大军及时赶到，大破追兵。阿史那思摩亲率五万狼骑追至，李绩已摆好口袋阵，思摩权衡之下退兵。”
李二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些汉人如今状况如何？”
“回陛下，汉人们被奴役多年，多有伤病，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云州刺史张公瑾已全力负责安置工作，发放口粮、御寒衣物。能查到原籍的，由当地州县接收；查不到的，就近安置云州、代州。”
李二沉吟道：“这十五万汉人，对于接下来大唐攻打突厥，可能并不能起到什么直接作用。但他们的营救，意义深远。一来，草原上一下子丧失了十五万劳力，等于削了突厥的一只手；二来，也能极大地鼓舞大唐百姓的人心。”
李泽轩拱手道：“陛下圣明。百姓闻此消息，必会归心朝廷。”
李二点头，又道：“朕记得你当初在甘露殿献策时说过，颉利西征昭武九姓，是替大唐打天下。如今看来，此言不虚。颉利在西方打仗，朕在北方救人，各取所需。待他凯旋回王庭，便会发现草原上已是另一番天地。”
“陛下英明。”李泽轩道，“颉利此去昭武九姓，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大唐正好加紧整训兵马，为北伐做准备。待颉利回师，草原上已被咱们削弱了大半，到时北伐必能事半功倍。”
李二目光炯炯，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许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道：“传旨，令云州刺史张公瑾全力负责十五万百姓的安置工作，沿途州县备好粮草衣物接应，不得有误！另外，令《大唐日报》明日立刻将这个好消息传出去，告知天下百姓！”
“臣领旨！”
李泽轩退出甘露殿，回衙署后立即拟了两封电报。一封发往云州，转达圣旨并令张公瑾全力安置；另一封发往凌霄处，允他回长安，并转达李二的嘉许。
云州那边，张公瑾接旨后不敢怠慢，立即部署安置工作。他调集了云州、代州两地的官员和差役，分头负责安置事宜。
汉人们按籍贯分拨，河北的、河东的、关内的、河南的、陇右的，各归各籍。能查到原籍的，由当地州县接收，发放田地、农具、口粮；查不到原籍的，就近安置云州、代州，编入户籍，分给荒地开垦。
张公瑾亲自坐镇城外的安置棚，看着汉人们一拨一拨地被分派下去。一位白发老者领到口粮和衣物时，颤巍巍地跪下磕头：“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朝廷救命之恩！”
张公瑾连忙将老者扶起：“老人家快起来。朝廷不会忘了你们，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老者泪流满面，紧紧抱着那包口粮，仿佛抱着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他喃喃道：“老朽在草原上当了十二年的牛马，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朝廷还记得咱们，还派人来救咱们……”
张公瑾拍了拍老者的肩膀，温言道：“老人家，往后好好过日子。朝廷会给你们分田地、发农具，你们就在这里安家吧。”
又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那小女孩在草原上出生，从未见过大唐的城池，望着云州城的城墙，眼中满是好奇。她的母亲红着眼眶，对张公瑾连连磕头：
“大人，俺们能在咱们大唐住下，就是死也知足了。俺闺女生在草原上，长在草原上，连字都不认识。往后她能在大唐读书识字，俺就是死也瞑目了。”
张公瑾道：“放心，朝廷会安排村塾，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
那母亲听罢，搂着女儿又哭了起来，却是喜极而泣。
十五万汉人，虽说对北伐突厥未必能起到直接作用，但他们的营救本身，便是一场振奋人心的大胜。
草原上一下子少了十五万劳力，那些原本由汉人承担的放牧、挖矿、砍柴、汲水等重活累活，顿时没了人手。突厥人自己又不乐意干这些苦差事，草原上今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更重要的是，这场营救向天下百姓传递了一个信号，天子不忘被掳之民，大唐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子民。这个信号，比十万大军更能鼓舞人心。
次日，《大唐日报》头版以醒目大字刊出：“王师深入草原，救回十五万被掳子民！”
报纸一出，长安城中百姓争相传阅，街巷之间议论纷纷。茶楼酒肆中，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将金衣卫深入草原、夜袭汉奴营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听者无不动容。说到汉人们踏上大唐土地那一刻，茶楼里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东市的一间茶楼里，几位老者围坐一桌，看着手中的报纸，感慨万千。一位白发老者颤声道：“老朽的侄儿，十五年前被突厥掳走，至今生死不知。如今朝廷能深入草原救人，说明天子心里头还记着咱们这些百姓。”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接道：“正是！天子不忘被掳之民，我等身为大唐百姓，自当为天子效死！眼下北伐在即，俺这就去军中报名，替天子打突厥！”
“俺也要去！”
“算俺一个！”
茶楼里一时群情激奋，纷纷拍桌响应。有人甚至当场摘了帽子，嚷着要去征兵处报名。
一位老秀才捻着胡须，叹道：“老朽读了一辈子书，只道朝廷只顾着征战厮杀，不恤百姓。如今看来，是老朽浅薄了。天子能派金衣卫深入草原，只为救回被掳的子民，这份心肠，古往今来几位帝王能有？”
同桌的友人点头道：“正是此理。咱们大唐有如此天子，何愁突厥不灭？何愁大唐不兴？”
街巷之间，更有百姓自发地朝皇宫的方向叩拜谢恩。一位老妪跪在坊门口，颤巍巍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谢天子，谢朝廷，俺家那口子虽不知还在不在，可天子这份恩情，老婆子记下了。”
西市的一处坊门口，一位妇人看着墙上贴出的报纸，突然掩面痛哭。她身旁的邻居问道：“张家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妇人哽咽道：“俺男人二十年前被突厥掳走，至今没有音讯。俺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朝廷还在替咱们找人……若是他还活着，说不定也在那十五万人里头……”
邻居安慰道：“嫂子别急，说不定还真在里头呢，你家男人若还活着，迟早能回来。”
妇人听罢，哭得更凶，却又带着一丝希冀。她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嘴里喃喃念着丈夫的名字，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中随处可见。许多百姓家中都有亲人被突厥掳走多年未归，今日看到朝廷深入草原救人的消息，无不潸然泪下。一时间，民间从军报国之声大盛，各地青壮纷纷前往军中报名，要替天子打突厥，替被掳的同胞报仇。
大唐日报编辑部里，小鱼儿正在写一篇关于被掳汉人归国的报道。她如今是大唐日报的记者，这些日子一直在关注汉奴营营救的进展。她落笔如飞，将那些汉人踏上故土时的悲喜交加，一一诉诸笔端。写到动情处，她自己的眼眶也微微发红。
她想起自己曾在云山别院里问过凌霄的话：“爹，那些被突厥掳走的人，朝廷会去救他们吗？”
凌霄当时答：“会的。朝廷不会忘了他们。”
如今，这句话兑现了。十五万汉人，终于回家了。小鱼儿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抹了一把脸，继续写下去。她要把那些汉人的故事写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没有忘记被掳的子民，大唐不会抛弃任何一个百姓。
她不知道的是，她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那个她念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又想了十几年的娘亲，此刻正在赶往云山的路上。
而在遥远的草原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颉利西征未归，王庭空虚，汉奴营被劫，十五万汉人被救，这一连串的变故，势必会让草原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阿史那思摩追击未果，折损数千精锐，草原上人心惶惶，一场针对大唐细作的清除行动即将展开。大唐与突厥的决战，已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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