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营。

李承乾骑在马上,身上裹着一件黑貂披风。

薛仁贵和程处亮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两百名东宫亲卫紧随其后。

队伍最末端,是十几车满满当当的白米和整扇的肉。

李道宗连夜签发的防务交接文书,就攥在薛仁贵手里。

营门口连个站岗的哨兵都没有,大门虚掩着。

程处亮上前一脚踹开营门。

里面的景象十分萧条。

几百个士卒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子,三三两两蹲在背风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看见大队人马冲进来,这些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他娘的聋了?”

程处亮大吼一声,

“太子殿下亲临西大营检阅防务,还不快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人群慢吞吞的分开。

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光着膀子走了出来。

天寒地冻的天气,这人竟然只穿了件单衣,满身都是交错的刀疤,手里还提着一把宣花大斧。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狂吠?”

大汉呸了一口唾沫,

“西大营不管闲饭。要摆太子的谱,去城里找刺史大人摆去。”

呛啷一声,东宫亲卫齐刷刷拔出横刀。

李承乾抬手压下程处亮准备拔刀的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壮汉。

“报个名号。”

“西大营果毅校尉,韩猛!”

大汉把大斧往地上一杵,

“弟兄们赏脸,给取了个绰号叫万人敌。殿下今天带着这么几个人来,是想砸西大营的场子?”

薛仁贵催马上前,把盖着刺史大印的文书直接扔在韩猛脚下。

“奉太子令,即日起,西大营防务由我薛仁贵接管。”

韩猛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公文,直接抬脚踩了上去,用力碾了两下。

“换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当营长?”

韩猛指着薛仁贵大笑起来,

“幽州这地方,突厥人常来打秋风,西大营就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了。一个小白脸连血都没见过吧,凭什么管老子们?”

周围的边军发出一阵哄笑。

这些人被卢家克扣了几个月军饷,肚子里全是怨气。

李承乾昨日在城外施粥发钱的事情还没传到这偏僻的大营,他们现在满脑子只有对长安权贵的敌意。

这也是李道宗口中那个最刺头的军营。

李承乾没生气,反倒笑出了声。

“军中强者为尊,这话没毛病。”李承乾指了指身旁的薛仁贵,“你不服他?”

韩猛捏着手指骨,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西大营十三个校尉,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想让弟兄们听令,得拿出点真本事。长安来的小鸡崽子,接不住老子三招。”

“好。”李承乾痛快的点头,“处亮,把带来的肉和白面全拉进来,在校场上架起大锅生火。”

他转头看向韩猛。

“孤今天立个规矩。只要你能打赢他,这十几车肉食全留给你们加餐,孤立刻带着人调头回城,西大营以后还是你说了算。”

李承乾停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要是你输了,以后这西大营上上下下,全得听东宫的号令。谁敢抗命,军法从事。敢接吗?”

韩猛看着那十几车肥瘦相间的猪肉和白生生的面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西大营已经三个月没闻过肉味了。

“殿下这话可当真?”

“东宫行事,一言九鼎。”

韩猛大吼一声:“牵老子的马来。”

很快,一匹伤痕累累的战马被牵了过来。

韩猛翻身上马,提着大斧在校场中央兜了一圈,挑衅的看着薛仁贵。

薛仁贵从马褡裢里抽出方天画戟,扯去包裹的粗布,策马入场。

一身白袍,跟对面黑不溜秋的韩猛对比分明。

围观的边军全聚拢过来,扯着嗓子给韩猛起哄。

“韩校尉,给长安来的小少爷松松骨头。”

“别把人打残了,人家可是太子的亲信。”

薛仁贵单手握戟,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壮汉。

韩猛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

那把几十斤重的大斧带着呼啸的劲风,朝薛仁贵的肩膀当头劈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人连着马都得报废。

薛仁贵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手中画戟猛的向上方一挑。

铛的一声!

一声震耳欲聋的交击声响彻校场。

韩猛只觉得双手虎口瞬间震裂,手里的宣花大斧险些脱手飞出。

战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

没等他稳住身形,薛仁贵的第二招到了。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直接横拍在韩猛大斧的斧面上。

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斧柄压在了韩猛胸口。

韩猛闷哼一声,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

被西大营尊为万人敌的韩猛,连人家第二招都没接住,直接摔下马了。

韩猛挣扎着爬起来。

他不信邪的拖着大斧直接朝薛仁贵的马腿砍去。

步战才是他的强项。

薛仁贵冷哼一声,双腿一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

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光。

砰的一声!

戟杆重重抽在韩猛的后背上。

韩猛惨叫出声,沉重的身躯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稳稳的停在他的后脖颈上。

只需轻轻一发力,脑袋就能搬家。

三合已过,胜负分明。

围观的边军彻底愣住了。

程处亮在后头叉着腰大笑:

“就这还叫万人敌?在我这仁贵兄弟手里连个回合都走不过,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

薛仁贵收回画戟,并未理会地上的韩猛,径直走向校场边缘。

那里摆着一长排打熬力气用的石锁。

最大的一号石锁上面,刻着三百斤的字样。

这物件平时根本没人碰,完全是个摆设。

薛仁贵把画戟插在地上,弯腰单手握住那只三百斤石锁的提梁。

“起!”

只见他右臂青筋暴起。

那只沉重的石锁,被他单手硬生生举过了头顶。

为了展示余力,薛仁贵甚至在半空中把石锁抛起半尺,再稳稳接住。

这一手彻底击碎了所有边军的底气。

单臂举三百斤石锁,还能玩花活?

韩猛吐掉嘴里的雪水,看着眼前那道身影,他干脆利落的翻身跪在地上。

“我韩猛技不如人,认栽了!”

韩猛冲着薛仁贵磕了个头,

“从今往后,您就是西大营的主将。我老韩这条命交给你了。”

他这一带头,校场上几千边军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军中信奉一条铁律,只敬重绝对的强者。

薛仁贵用过硬的武力,堂堂正正拿到了西大营的话语权。

李承乾坐在马背上,十分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薛仁贵扔下石锁,走到李承乾马前复命。

“把带来的肉和白面全部分下去。”

李承乾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告诉西大营的兄弟,东宫商行的人下午就到。每人补发三个月的军饷,全用新钱和上等米面结算。以后每个月的粮饷,孤包了。”

话音落下,校场上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帮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汉子,今天不仅见识到了什么是绝世猛将,还实打实的见到了救命的钱粮。

韩猛激动的直搓手,亲自带人去卸车。

“殿下!您早说有肉有面,俺老韩哪敢拦您的路啊。”

李承乾翻身下马,径直往西大营的军需库走去。

“带路。去看看你们的粮库底子。”

军需库建在营地的大后方,四周有重兵把守。

平时只有幽州长史卢康的心腹才有这里的钥匙。

那个心腹是个胖子军需官,此刻正带着几个亲兵堵在库房门口,脸色发白看着走过来的李承乾等人。

韩猛一把推开胖军需官,抬脚踹碎了库房门上的铜锁。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里面空荡荡的。

别说粮食,连块破麻袋都没剩下。

韩猛愣在当场,猛的转头揪住胖军需官的衣领。

“长史府上个月刚拨下来的两千石粗粮呢?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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