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薛兄弟。”
李承乾赶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随便捏造了一个身份,
“在下李明,长安人士,家中做些布匹买卖。此次来河东收账,为图个近路,没想误入了这深山老林,撞上这等凶物。”
说罢,他指了指身后疼得龇牙咧嘴的程处默:
“这是俺家的护院,老程。”
程处默这位在长安城里向来横着走的主儿,此刻瞅着薛仁贵的表情,却满是敬畏和忌惮。
他可不认为自己会比那头猛虎耐打。
薛仁贵憨厚的摆摆手,在满是补丁的粗布衣上随意蹭了蹭手上的虎血。
“李掌柜太客气了。俺就是一个乡野农户。
只是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了,这才想着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些野味回去换几斗米。谁知道就撞见这畜生在发狂。”
“薛兄弟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
李承乾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
“我等一行人连日奔波,身上的干粮和水早就耗尽了。
不知薛兄弟家在何处?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上门讨碗水喝,歇歇脚?李某必有重谢。”
薛仁贵是个直肠子,压根没往别处想,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
“重谢就免了,几碗水罢了,俺家还是管够的。李掌柜不嫌弃俺家破败就成。从这林子穿过去,再往南走个十来里地,就到俺们村了。”
薛仁贵说着,就转身走到那头猛虎的尸体前面。
他一把攥住老虎后颈的皮肉。
“起。”
一声沉喝。
那头足有几百斤的庞然大物,竟然被他硬生生的提了起来。
庞大的虎躯悬在半空,虎尾拖在地上。
薛仁贵就这么扛着走在前面开路。
程处默惊恐的拿手肘拐了一下旁边的房遗爱。
“老房,俺是不是眼花了?那玩意儿......是纸糊的?”
房遗爱此时的脸色都还有些发白,他连连摇头道:
“别问俺,俺现在腿都是软的。”
李承乾跟在后面,瞅着薛仁贵那山岳般宽阔的背影,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自己来趟河东,竟然捡到这个一个绝世宝贝。
一行人跟着薛仁贵穿过林子,踏上坑坑洼洼的土路。
大半个时辰后,一个破败的村落出现在众人眼前。
村子里死气沉沉的,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
当他们瞅见李承乾等人后,那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薛仁贵领着众人,一直走到村尾。
李承乾停下脚步,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切。
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泥巴糊的墙壁上裂开了数道大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院子更是简陋,只用几根枯树枝胡乱围了一圈,连个正经的院门都没有。
这就是那绝世猛将的家?
“媳妇!俺回来了。”
薛仁贵走进院子后,随手将那头死虎往地上一扔。
“吱呀”一声,茅草屋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的衣衫上打满了补丁,洗得都泛白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一头长发用一根木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虽面带憔悴,五官却十分端正,举手投足间,有股子寻常农家女子没有的端庄气度。
正是薛仁贵的妻子,柳氏。
柳氏瞧见院子里那头血肉模糊的猛虎吓了一大跳。
急忙跑上前拉着薛仁贵上下查看。
“当家的,你这是......”
“俺没事,一根毛都没伤着。”
薛仁贵指了指身后的李承乾一行人,
“这是长安来的李掌柜,在山里遇了险,俺顺手帮了一把。他们渴得厉害,来咱家讨碗水喝。”
柳氏闻言,连忙朝着李承乾等人福了一礼。
“几位贵客快请进屋。家里实在简陋,怠慢了。”
众人跟着进了屋。
屋里除了一张破木床和一口豁了边的铁锅,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找不到。
李承乾几人只能学着主人的样子,盘腿坐在铺着破草席的土炕上。
柳氏找出几个碗口带着豁口的粗瓷大碗,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几碗水端了上来。
那水浑浊不堪,里面还飘着几根枯黄的草屑。
“李掌柜,各位兄弟,实在是对不住。村里的井快见底了,打上来的水就是这个样子,诸位将就着润润嗓子吧。”
柳氏满脸都是歉意。
李承承端起碗,看都没看,仰头就灌了大半碗。
程处默和房遗爱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往下灌。
李承乾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的薛仁贵问道:
“薛兄弟,按理说以你的本事不应该这样,为何家中竟会落魄到这般田地?”
薛仁贵叹了口气:
“李掌柜有所不知。
这两年河东的税,简直能把人活活逼死。
正税交完了,还有什么修河税,剿匪税,就连家里养只下蛋的母鸡,他娘的都要交算缗钱。
俺媳妇为了给俺老娘治病,跟城里王家的当铺借了五贯钱。
这才半年过去,利滚利,就变成了十五贯。
俺前面赚的钱全填了进去,还倒欠他们五贯。”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太原王氏。
这帮杂碎当真把这河东道当成他们王家的独立王国了。
柳氏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盘子走了进来。
盘子里放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当家的,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这是俺早上用米糠掺着树皮和野草籽烙的饼子。几位贵客赶了一路,想必都饿了,先垫垫肚子吧。”
柳氏把盘子放在土炕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用这种东西招待别人,她都觉得没脸见人。
李承乾的视线落在盘子里的“饼子”上。
这东西也能叫饼?
表面粗糙得能当砂纸用,还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没磨碎的谷壳和干枯的草叶。
别说吃了,光是看着都剌嗓子。
程处默探头瞅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长安城里,就是街边要饭的叫花子,吃的都比这个强。
李承乾伸手拿起一块糠饼,两手用力将其掰开。
没有半点粮食的香气,只有一股刺鼻的土腥味和挥之不去的苦涩味。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能单手拎起五百斤猛虎的汉子。
连这样的猛然在河东过的都是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可见平常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太原王氏的这帮蛀虫若是不除,大唐的江山社稷迟早要被他们啃成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薛兄弟。”
李承乾将糠饼放回盘中,
“这河东的官府不管,就没人能管了吗?”
薛仁贵苦笑一声:
“管?谁敢管?这河东道的刺史是王家的人,龙门县的县令是王家的门生,就连衙门里的捕快,都是王家养的狗。
俺们这些泥腿子,拿什么跟他们斗?
要不是俺媳妇死死拉着,俺早就提着刀去县衙,把那狗县令的脑袋给剁下来当夜壶了。”
话音未落。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叫骂声。
“薛礼!别他娘的在里面装死。给老子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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