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专才复课没两天,学校就把期末大考提前了,让学生们考完准备放假。
但学校琴房和排练厅对本校学生开放,钥匙给了祁蕾。
考完那天下午,成绩还没出来,走廊里的空气已经松了大半。
排练厅公告栏前围着一圈人,这回不是看榜,是对答案。
郑国昌蹲在墙根底下,把乐理卷子上的题一题一题往外回忆,越回忆脸越白:“那道题我压根没做完。后半道,直接空着的。”
祝秋实站在旁边接了一句:“空着也比写错强。你把大三度写成小三度,倒扣分。”
“那我不写了?”
“你本来也没写。”
旁边几个人笑了一阵。
祁蕾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排练厅门口,周敏和依萍已经在了。周敏坐在琴凳上翻谱子,依萍站在窗边,手里一本视唱教材翻到一半,没再翻。
“考得怎么样?”
“等榜。”周敏说。
“你俩肯定还是老样子。”
“榜没出来之前,谁说的都不算。”
排练厅里陆续来人。
郑国昌和祝秋实从走廊那头进来,朱晓芬抱着一摞和声学笔记说要趁成绩没出来赶紧补,方瑜架好画板坐在窗边,铅笔已经落在纸上。
周敏坐到钢琴前,弹《毕业歌》的前奏。
依萍跟着唱了一句,祁蕾加了声部。
郑国昌和祝秋实凑过来哼副歌,朱晓芬把笔记搁下也跟着唱。
唱完一遍,周敏停下来喝水。她把水杯搁在琴盖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依萍。你来一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都听见了,大家没多理会。
周敏带着依萍去了角落,方瑜在不远处画画,周敏看过去,依萍说,“方瑜和我们做一样的事!”
方瑜挥了挥手,“你们聊,我看着过来的人!”
周敏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上回你说的事,我打听到了。”
“有他的消息了?”依萍忙问。
周敏摇了摇头,“放出来的人里有我们学校的,也有复旦和交大的。”周敏说,“从龙华转出来一批,有几个送到苏州那边,判得不重,有的已经放了。放了的人里面,有林学姐。”
依萍的手指在琴沿上停了一下:“她出来了?”
“出来了。但人没回上海。她家人把她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学校这边学籍倒是还挂着,孙主任说等她回来办手续。”
“那……吕继泽学长的消息呢?”
排练厅里安静了。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杯从琴盖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名单上没有他。”
依萍的手在琴沿上攥紧了。
“苏州那边的名单,我去我爸办公室看过了,”周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没有他的名字。龙华那边也托人问过,也没有。之前那几个关押点,你知道的,你们全查过了。”
“都没有?”
“都没有。”周敏低声说,“陈探长那边说,他查不到这个名字。但有点眉目了。”
依萍低下头。和她得到的消息一样,没有什么指望。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片。
纸片很小,边角磨毛了,展开之后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纸的正中间,四周留着大片空白。
那是吕继泽的字。
他每一次都是这个格式,字写在纸心,四边留白。
这张纸条是三个星期前收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近期暂避,勿联。”
收到纸条那天,她没多想。
三天后她按惯例去老地方等。
校刊室始终没人。
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在校外接头的地方。
大上海后门外的一条小茶馆,伙计认得她,也认得吕继泽。
她坐下来,伙计照例端来一壶龙井,两只杯子。
她一个人喝了第一杯,坐了一个钟头,把另一只杯子倒扣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还是两只杯子,还是把一只倒扣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七天,伙计终于说:“歌舞要散了。”
依萍看了那伙计一眼,“我再等等。”
第八天,她换了地方。
第九天,再换一个。
陈明昊和她把能去的地方全去了一遍,最后去了陈探长那里。
陈探长开始也说过有眉目,但始终没有消息。
断了。
彻底断了。
原本这次送药,也是为了打探他的下落。
可吕继泽,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一样。
原本依萍借着在大上海登台唱歌的便利收集情报。
秦五爷人脉广,舞厅里时常有租界官员、军政要人、商界人物来消遣。
她唱完歌上前敬酒应酬,不动声色听他们闲谈,记下零碎的只言片语:特务即将抓捕进步学生的计划、龙华与苏州监狱的人员关押变动、上海租界日本密探的活动,还有南京当局对学生救亡团体的管控动向。
周敏那边也会留心音专、复旦各校读书会与歌咏团的筹备情况,留意哪些地下联络点已经暴露。
这些信息整理妥当之后,她们不会私下直接交谈传递,而是借着学生公开义演合唱作掩护,和吕继泽以及其他人约定好歌声里的暗号。
选哪一首曲目、起调快慢、合唱中途是否短暂停顿、临时增减声部,全都暗藏信息。
台下看戏听歌的特务只当是青年学生在唱救亡歌曲,只有他们自己人能读懂歌声里的信号,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情报传递,避开监视。
可现在,吕继泽这根线断了,延安那边也一直没派人来联系她。
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周敏那边有家里其他人接任务,任务不一样,线上没有吕继泽。
她联系过陈安娜,陈安娜说她那边在想办法,让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只要她们的歌不断,延安那边就能收到消息。
只是她收不到任何指示。
别的线上的人暂时也不敢联系她,怕暴露身份。
依萍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李青被抓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高,“他供出了两条线。一条是他自己知道的,但他反着说的,真真假假。另一条,他说他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一个接头暗号。他把那个暗号随便加了两个字供出去了。”
周敏抬起头。
“他以为那条线跟他没有关系。他以为他供的是一个假暗号。但他不知道那个暗号其实是吕继泽的。”依萍道。
“他不知道?”周敏一顿。
“他不知道。”依萍说,“李青跟吕继泽没有直接联系。他们不是一条线的,之前两人只是碰到过,后来李青只知道有人用那个暗号在闸北活动过,但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把暗号供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说的是一个空壳子。可那些人拿着暗号,顺藤摸瓜,找到了吕继泽。”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李青呢?”周敏问。
依萍沉默了两秒:“还在里面。陈探长说他很难出来……”
周敏没有说话。
“他被审的时候,可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供出的是谁。”依萍说。
周敏把记录本合上,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石磊给你那份名单,”周敏说,“上面有林学姐,有复旦的周怀安,有交大的方明诚,还有音专的两个学弟。都对上了。可音专这边……”
“吕继泽呢?”
“没有。”周敏说,“一个不差,唯独没有吕继泽。”
依萍转过身来。
“石磊查得到林学姐,查得到周怀安,查得到方明诚。这些人他都认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吕继泽在闸北教过歌,在龙华附近蹲过点,在大上海后门递过纸条。只要石磊真的盯着我们这边看,他就不可能漏掉吕继泽。”
“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故意不写。”
“他查得到那么多人的下落,说明他不是不知道。他既然能查到,就说明他知道。”
周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依萍,我哥那边——”
她顿了一下,“我哥在前线,他跟那边是有联系的。但我们家那条线,跟学生这边不一样。他们走的是物资、是军队,是另一套渠道。我哥递回来的信,走军邮,到上海要过三道手才到我爸手上。他传不了吕继泽那种消息。”
依萍看着她:“我知道。你们家那条线是另一套,跟吕继泽走的不是一条路。”
“对。”周敏说,“吕继泽那条线,是学生这条线上唯一一条通到那边的路。我哥的信只能传‘人还活着’‘部队在哪’‘需要什么’。他传不了你写的那些东西,也接不了那边给你的回音。”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吕继泽一断,”依萍说,“我这边全断了。”
周敏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当务之急是找吕继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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