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走廊的地板照出一片暖光。
陈安邦的助理带着人已经来回走了两趟,手里提着东西,放在走廊地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医院的工作人员,也拎着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下。
有一篮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擦干净了;
一捆干菜,扎得紧紧的,用草绳缠了好几圈;
一袋米和一袋面粉摞在旁边,边角被细心扎好;
还有一坛咸菜,坛口封着油纸,系着麻绳。
鸡蛋上面压着一叠纸条,纸边卷着,露出歪歪扭扭的字。
助理蹲在地上,把米袋往墙根推了推,又理了理干菜的草绳,直起身擦了擦手,正要转身走。
许清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地上的东西,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是谁送来的?"
助理转过身,弯了弯腰:"太太,是那些关押室里的人的家属送来的——就是之前送药进去治疗的那批人。他们的家属打听到老爷住这间医院,有些一大早就来了。我们说不收,说一定要送到。下午又来……"
他顿了一下,"我听门卫说有的走了很远的路来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干菜是自己晒的,米是自己种的。他们不知道老爷住哪间病房,就放在一楼大厅,说一定要让老爷收到。还有人不敢进医院来,就走路送到了陈家老宅,也有人送到了商会。他们不知道哪边能送到,就送去打听到的地方了。"
许清涵没有接话。
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篮鸡蛋的边缘——蛋壳是凉的,擦得很干净,一个一个挨着,没有一个破的。
她直起身,目光从地上的东西移开,落在那排空着的雕花红木桌面上。
那些桌子平时放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摆着青瓷花瓶和精致的茶具,漆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此刻花瓶和茶具被挪到了边角,桌面空出了一大片。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的桌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许清涵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要放地上了。放桌上吧。"
助理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雕花红木桌子:"太太,这些东西看着像没清理,暂时放地上就行——"
许清涵没有接话。
她走到那排雕花红木桌前面,伸手把边角的一只青瓷花瓶又往旁边挪了挪,让桌面空出更多位置。
然后她转回身,声音不高不低:"桌子本来就是用来放东西的。它放得了精美的茶具,放得了贵重的摆件,一样也能放得下鸡蛋,放得下干菜,放得下这些人的心意。"
助理没有再说什么。
他弯下腰,先抱起那袋米,走过去放在桌面上,靠着墙。
然后是面粉,放在米旁边。
咸菜坛子搁在中间,干菜理整齐了放在咸菜旁边。
最后是那篮鸡蛋,放在最外面。
许清涵走过去,伸手把那篮鸡蛋微微转了一下,让那叠纸条朝外。
日光从窗户漫进来,落在那篮鸡蛋上,蛋壳泛着温润的光,旁边的青瓷花瓶被挪到了边角,茶具被收走了,鸡蛋和干菜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张雕花红木桌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安静了一阵。
陆振华午睡才醒来,听见外面有搬东西的动静,躺着听了一会儿,等那阵动静彻底歇了,才撑着床沿坐起来,拄着拐杖推开门往外走。
一拐过弯,他看见了那排雕花红木桌上的东西——米和面粉靠着墙,咸菜搁在中间,干菜理整齐了摆在旁边,最外面是一篮鸡蛋,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放慢脚步,走到那篮鸡蛋前面,低头看见了那叠纸条,没有去碰,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走到陈安邦那间病房门口,没有敲门,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陈会长,睡醒了吗?"
陈安邦正靠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坐着。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陆振华站在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醒了。你腿怎么样了?"
"还好,比昨天轻快一些。"
陆振华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门外那些东西的事,靠在椅背上,像是闲聊一样开口:"陈会长,我看你这两天倒是比之前安稳了不少。以前你那病房里人来人往的,一直让人守着门口,通报才可以进去,这几天倒是敞着门了。"
陈安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总觉得门关着才安全。现在觉得——开着也没什么。你家那个,估计不回来了……"
陆振华闻言,老脸有些尴尬。
陈安邦顿了一下,"那些人来看我,我心里清楚为了什么。可你看现在这个局面,我哪里能松口……一旦通行,多少人吃不饱饭……唉!"
陆振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陈安邦的时候,那时候陈安邦站在商会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是冷的,带着距离感。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不再是一座需要绕过去的山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门口那排桌子上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桌子上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米、面粉、咸菜、干菜,还有一篮鸡蛋。鸡蛋倒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都擦得很干净。"
陈安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鸡蛋?"
"嗯。还有一叠纸条,压在鸡蛋上面。"
陆振华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陈会长,你去看看吧。"
他站起来,把拐杖靠在椅边,没有催,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陈安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敞开的门外走廊的方向。
他没有问"是谁送来的",没有说"这些东西放在那里像什么话"。
心里觉得可能是那些学生们送来的!
本来年轻的孩子就没多少钱,还给他送东西,刚刚都没说……
应该送还回去的。
他伸手拿过拐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陆振华伸手在他胳膊上扶了一把,等他站稳了就松开了,退后半步,让开门口。
陈安邦说了一句"多谢",然后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去,声音不高,但平稳。
他在门槛处站了片刻,然后看见了那排雕花红木桌面上的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那排桌子前面,低头看见了那叠纸条。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字歪歪扭扭的——"谢谢陈会长救了我儿子。这是家里磨的面,全是好麦子,李德福的爹。"
他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着"谢谢您救了那些被关着的人。我弟弟是学音乐的。没有您他估计活着不成了,您是大善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他看了那句话两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站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日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里的纸条上,落在那篮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鸡蛋上。
他站着,很久没有动。
他以前以为那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批文签了,药到了,人出来了,这条线就算走完了。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李德福的爹""王宝珠的哥哥和妈""李春生的爷爷""赵旭的奶奶""我弟弟是学音乐的"——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们等到了。
而送药进去的那个人,不止是他。
还有他儿子,还有那个他以前不想提起的姑娘。
原来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站的是同一个位置,只是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那排桌子前面,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坐在商会办公室里翻文件时听到"陆家"两个字就皱眉的样子,想起陈明昊站在他面前说要跟她在一起时他的态度,想起那个姑娘站在医院门口被他拦住时看他的眼神。
那时候他不愿意承认那些人做的和他做的有任何关联,可是今天,他发现自己和她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陈明昊那个小子,做这些,不全是她营影响,或许是家里人影响的……
陆振华的女儿唱那些歌、写那些词、站在台上——和他坐在办公室里签那些批文,是为了同一波人能走出来,同一波人能回家。
他以前不肯承认,但现在手里攥着这张纸条,他确实已经没有办法再否认了。
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陆老板,我以前觉得你女儿做的那些事和我没有关系。她带着我儿子往危险的地方去,现在我知道了——或许是有关系的。"
他停了片刻,没有再说下去,把最后一张纸条轻轻放回鸡蛋上面,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的手搭在拐杖上时指节微微收紧了,又松开了。
经过陆振华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床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金色的,沉甸甸的。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我以前觉得那些事做了就做完了。今天才发现——没有做完。它们到了这里。以后还要继续去做,他们年轻人努力在做,我在另一条路,也在努力做……"
陆振华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陈会长,很谢谢你的理解。"
陈安邦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但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的肩头。
“我认可,但不代表我同意……”他心里没有后悔,但也没有再关上那扇门。
他只是继续坐着,像一棵松树,扎下了根,正在真正长出自己的方向。
“陆依萍,陈明昊……你们的路没有避风港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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