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看着递到面前的A4纸,视线在“停职审计”四个字上停了半秒,手仍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省卫健委联合专家组?”
他抬头看向领头的中年人,“陈处长是吧。来之前没翻翻清河分中心的授权文件?”
陈茂把文件往前送了送。
“周悬,不要转移问题。杜伟和钟庆生违法乱纪,不代表清河分中心可以游离于行业监管之外。”
他翻到第二页,念出其中一段。
“京城医学会投诉,国家医学伦理专家委员会办公室函询。你们未经患者及家属充分知情同意,调用国家毒物网络筛查患者信息,并在未通过常规临床试验审批的前提下,对濒死患者使用未经上市验证的修饰化合物。专家组有权封存资料,暂停相关人员职务,接管患者后续治疗。”
陈茂身后,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毒理科主任张建平往前站了一步。
“周副主任,我看过孙大成病历。多系统萎缩合并顽固性休克,你们用左旋肉碱修饰物干预铜代谢,风险极高。没有三期临床数据,化合物一旦在细胞内蓄积,可能导致急性溶血和肾小管堵塞。你这是抢救,还是把临终病人推进实验流程?”
EICU门外,闻讯赶来的几个自媒体记者举着手机,镜头隔着保安和玻璃往里探。
护士长立刻把移动屏风拉过去,挡住床位和监护仪编号。
徐朝阳拿着记录夹迈出半步,被周悬抬手拦下。
“张教授。”
周悬转向张建平,“省城附院毒理科主任,正高职称,基金评审专家。名头齐全,可惜病历只看了复印件。”
张建平把病历夹翻开:“你——”
“病人入院时pH七点一二,乳酸八点四,去神经支配超敏感导致顽固性休克。”
周悬指向EICU,“按常规指南,是继续静脉泵入大剂量去甲肾上腺素,把心率压在五十次上下,然后等心肌在钙超载里坏死,最后写抢救无效?”
张建平停在血气页:“那是多系统萎缩终末期表现,指南规定——”
“指南是给医生兜底的,不是给医生闭眼签死亡证明的。”
周悬打断他,“孙大成体内游离铜比例百分之四十二,溶酶体铜转运体活性接近归零。不做细胞内靶向阻断,直接上常规螯合剂,细胞内外铜浓度梯度会瞬间拉开。游离铜冲进血浆,红细胞溶血,急性肾衰竭三分钟就能把他送走。”
他看向张建平手里的复印件。
“你懂阶梯螯合吗?懂OCTN2主动转运代偿吗?还是你的毒理学流程里,除了封存、停职、宣布死亡,就没有第四页?”
陈茂提高声音:“周悬,少在这里搞学术表演。行政命令必须执行。现在封存孙大成全部治疗记录,暂停左旋肉碱修饰物使用,患者由省城专家组接管治疗。”
“接管?”
周悬转头,“陈处长,带笔了吗?”
陈茂皱眉:“什么?”
“写交接责任书。”
周悬指向仍在运转的CRRT机器。
“就写:因省卫健委联合专家组强制干预,清河二院急诊科被迫停止阶梯螯合与细胞内靶向阻断治疗。由此导致患者孙大成发生急性溶血、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或永久性器官损害,一切医疗、法律及刑事后果,由接管签字人陈茂、张建平承担。”
他朝护士站抬了抬下巴。
“护士长,准备交接单。医务科、伦理办、家属代表、院内纪检都叫过来。录像只拍签字和设备参数,不拍患者面部。”
护士长应了一声,立刻拿起电话。
走廊里只剩透析机规律的泵声和手机录制提示音。
陈茂捏着文件,纸边被压出折痕。
他转向张建平,声音压低:“张主任,如果现在停药……”
张建平重新看了一遍床旁记录。
孙大成目前的血压、尿量、乳酸和游离铜比例,确实靠CRRT联合吸附、阶梯螯合和左旋肉碱修饰物维持。
强行停泵,死亡概率会直接写进病程记录。
清河二院有完整时间轴,谁签字,谁就在责任链最前面。
“这个方案需要现场评估。”
张建平合上病历夹,“不能盲目停药。”
周悬往前走了一步。
“不敢签?”
他看着陈茂,“不敢签字,你凭什么在这里喊行政命令?谁给你的胆子,拿一个活人的命,给京城那帮人递材料?”
脚步声从办公室方向传来。
萧明哲拿着几份刚打印出的红头文件,快步穿过人群。
“陈处长,你要的权限依据在这里。”
他把文件递过去。
“国家卫健委、军方保卫部门和国家监委联合签署的《国家级区域毒物控制中心清河分中心安全运行管理条例》。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分中心在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及特定毒物暴露救治时,享有独立临床处置权与科研数据保密权。任何地方行政部门,在未获得联合工作组书面授权前,不得强行干预临床救治和涉密科研。”
萧明哲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家属授权书、伦理应急备案、国家毒物网络绿色通道编号、特批药物双人核对记录。你可以依法审计流程,但不能越权叫停正在维持生命的治疗。”
陈茂一页页翻过去,动作慢了下来。
“还有,陈处长。”
周悬看了眼他的西装口袋,“你手机响第三遍了。”
陈茂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厅长”。
他刚按下接听,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传出来,旁边几个记者的手机同时对准地面。
“陈茂!谁让你带人去清河二院搞停职审计的?立刻回来!国家监委调查组已经到厅里了。你涉嫌违规向京城不明机构转递清河分中心涉密数据,现在停职接受纪律审查!”
手机从陈茂手里滑落,屏幕在地砖上裂开。
他扶住墙,慢慢坐到墙边。
随行人员互相看了几眼,没人再往EICU门口挤。
“张教授,你也别急着走。”
徐朝阳拿着急诊毒物实验室刚打印出的报告单,递到张建平面前。
“孙大成最新游离铜与总铜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二降到百分之二十八。两小时尿量三百毫升,钾离子回落,乳酸下降,血红蛋白没有继续掉。肾小管功能正在恢复。”
他翻开另一页病例报告草稿。
“这是我们准备投递的临床个案报告。致谢名单里,我写入‘省城附院张建平教授对本病例伦理风险的质疑’。文章只呈现脱敏资料、备案编号、监护曲线和风险控制路径。等同行评议时,大家会看到张教授在抢救关键时刻提出过停止治疗建议。”
张建平盯着报告,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把复印病历塞回助手怀里。
“资料留给医务科走正式程序。”
他转身离开,“我会补一份书面意见。”
两名保安陪着他穿过走廊。
陈茂还坐在墙边,省卫健委随行人员低头收文件,没人开口。
“行了,别堵门。”
周悬扯了扯衣领,转身往办公室走。
“老萧,煎饼果子呢?徐博士,盯着CRRT跨膜压和吸附柱压差。晋升国手以后还敢在我科里摸鱼,我照样把你退回协和。”
“是,周老师!”
徐朝阳抓着报告单,立刻回到监护仪前。
窗外晨光落在清河二院“国家级区域毒物控制中心”黄铜牌匾上。
周悬推开办公室门,看见桌上那袋煎饼果子,伸手摸了摸,还温着。
京城那帮老东西挨的这一下,动静够大。
只是旧案余毒还没清干净。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们敢伸手,清河这间急诊科,就是他们折戟沉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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