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提示音响起时,周悬刚把阳台门拉上。
萧明哲把几张论坛截图和省卫健委的电子质询函发了过来。
周悬划开屏幕,标题一个比一个熟:《清河二院所谓的“国家级分中心”,究竟是学术创新还是隐私窃取?》
《起底“全国公益筛查”背后的商业利益链:伪科学模型下的恐慌营销》。
撰写者挂着京城几家学术委员会头衔,内容直指清河分中心未经国家级伦理委员会充分论证,私自调用患者数据。
周悬靠着阳台柜:“他们急了,说明后台筛查碰到了痛处。老萧,不用跟他们吵。让省卫健委走程序,我们有国家监委、军方特批文件和公益筛查备案。后台别停,继续跑。”
萧明哲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我顶得住,院长那边压力不小。网上已经有罕见病患者家属跟风质疑了。”
“医学用疗效说话,不靠论坛敲键盘。挂了。”
周悬收起手机,转身看见沈初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又是京城那边?”
“几个人还没死心。”
周悬走过去,接过抹布,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我可能得回趟医院。”
沈初夏没有追问:“去吧。鱼我用小火温着,深夜回来饿了,热一下再吃。”
周悬在她额头上碰了碰,又去卧室看了眼周小果。
小姑娘睡得正熟,怀里抱着那只修好尾巴的石膏恐龙。
他换上外套,推着链条发涩的旧电瓶车出了门。
清河二院重点实验室灯还亮着。
徐朝阳坐在双屏显示器前,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
“周老师!鲁西南分控中心抓到一个超级异常病例。患者数据刚上传,符合我们设定的高危特征。”
周悬走到屏幕前:“说病人。”
“孙大成,四十六岁。八年前是华泰医药物流货车司机,长期跑京城到鲁西南原料药运输。三年前开始进行性双下肢无力、肌肉萎缩,伴严重直立性低血压和共济失调,当地三甲诊断为多系统萎缩,MSA-P型。”
徐朝阳快速调出病历:“半小时前突发神志不清、顽固性休克、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和多脏器功能衰竭,当地医院已经下病危。家属看到公益筛查公告,主动联系了分控中心。属地医院书面告知转运风险,家属签字要求转清河分中心。数据导入模型后,游离铜/总血清铜比例百分之四十二,溶酶体铜转运体活性接近零。”
“人呢?”
“救护车还有十分钟进EICU。国家毒物网络绿色通道已经报备,伦理应急备案号也下来了。”
徐朝阳切出网页,“京城那边又发帖了,说我们为了坐实伪科学筛查,强行跨市转运濒死的多系统萎缩患者,用临终病人做人体实验。”
周悬看完帖子,把屏幕扣回病历页。
“徐博士,舆论能给救护车上的人升血压吗?”
“不能。”
“那就别盯着这些东西看。去EICU接车。”
五分钟后,救护车急刹在抢救大厅门口。
平车被推下,孙大成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四肢强直,呼吸微弱。
“血压六十/四十!去甲肾上腺素大剂量维持!”
随车医生喊道,“心率五十二,对阿托品无反应!pH七点一二,乳酸八点四!”
“EICU三床,接监护,深静脉通道。”
萧明哲已经等在门口,指挥护士接手。
赵铁柱推着床旁超声进来,先扫心脏和下腔静脉。
徐朝阳盯着监护仪:“去甲肾上腺素已经上到高剂量,血压还在掉。萧主任,要不要再叠加多巴胺?或者推间羟胺冲一下?”
萧明哲按着患者颈动脉:“血管张力丢得厉害,心率却锁在五十上下。常规休克代偿对不上。”
徐朝阳伸手去调微量泵:“先把去甲肾上腺素再往上顶,脑灌注和肾灌注不能丢。”
淡蓝色光幕在周悬视野边缘展开。
【检测到下级医生救治方案存在严重偏离。】
【目标:徐朝阳(纸上谈兵境)。】
【偏离度:80%。】
【纠错指引:引导下级医生识别PHAS-03迟发性多系统萎缩导致的自主神经节后交感神经元变性与严重线粒体铜毒性抑制。避免常规路径下继续堆叠大剂量儿茶酚胺,改用小剂量受体试探性升压方案、线粒体代谢支持、特异性螯合滴定及CRRT联合吸附清除。】
周悬按住徐朝阳的手腕。
“协和博士后出站报告里,有没有一章专门写‘如何把自主神经衰竭当感染性休克治’?”
徐朝阳停住:“周老师,他现在是顽固性休克。不加血管活性药物,脑灌注和肾灌注马上没了。”
“脑灌注没之前,心肌会先被你推到失代偿。”
周悬指了指监护仪,“看心率。去甲肾上腺素用到这个程度,心率五十二。普通失血性或感染性休克,这时候心率应该多少?”
“至少一百二以上,代偿性心动过速。”
“那他为什么只有五十二?”
徐朝阳盯着监护仪,又翻回病历。
低血压,心率不升,直立性低血压多年,游离铜比例异常,溶酶体转运体活性接近零。
PHAS-03迟发性毒性导致铜沉积,累及自主神经,尤其节后交感神经元。
“自主神经无法代偿。”
他抬头,“更准确地说,是节后交感神经元变性后的去神经支配超敏。内源性儿茶酚胺长期不足,效应器受体上调。常规剂量继续堆去甲肾上腺素,会让α1和β1受体过载,诱发钙超载、心肌损伤和恶性心律失常,休克反而更难纠正。”
“还没蠢到需要退货。”
周悬松开手,“下一步?”
徐朝阳转向护士:“去甲肾上腺素降到维持量,连续有创压监测。准备短效升压药,小剂量试探,严禁冲击式加量。赵哥,床旁超声每三分钟复查一次心肌收缩和容量状态。”
周悬没动:“根源呢?你打算跟血压计谈恋爱谈到天亮?”
“根源是细胞内铜毒性导致线粒体呼吸链被抑制。”
徐朝阳语速很快,“启动国家特批抢救预案。CRRT上高通量膜联合吸附柱,动态监测游离铜、乳酸、钾钙镁和酸碱。螯合剂不能直接往置换液里加,走独立静脉通道微量滴定,避免血游离铜骤升引发溶血。左旋肉碱修饰阻断剂按应急批件核算剂量,先做双人核对和床旁记录。”
萧明哲看了周悬一眼。
周悬只给了两个字:“执行。”
护士开始调泵,赵铁柱推着CRRT机器冲进病房:“床旁透析机到了,高通量透析器和吸附柱都备好!”
许嘉音从重点实验室赶来,手里拎着转运箱:“药瓶、批号、冷链记录、伦理备案号、应急批件,全部在盒内。双人签字,我和徐朝阳各核一遍。”
徐朝阳接过无菌药瓶,逐项核对标签、批号和剂量。
小剂量升压方案进入患者体内,去甲肾上腺素逐步撤下。
监护仪上,血压停在七十五/五十,心率从五十二升到五十八,波形没有新发室性早搏。
“窦性心律。”
护士报数,“血压暂稳。”
病房门外,几名本地自媒体记者探头探脑,手机镜头隔着玻璃晃动。
护士长直接拉上遮帘,把门口清空。
周悬站在床旁,看着透析管路开始运转。
“徐博士,这台抢救没结束前,你要是敢把眼睛从患者和机器上挪开,明天就回协和写PPT。”
“是,周老师。”
徐朝阳把记录板夹在臂弯,重新盯住流量、跨膜压、吸附柱压差、置换液配比和生命体征。
网络上的质疑还在刷新,省卫健委的电话还会再打来,可EICU三床的血压已经稳住。
这一次,清河分中心要拿一个活下来的病人回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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