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芒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落凤谷的震颤渐渐平息,裂隙中翻涌的浊浪被镇回地底深处,只剩极淡的黑气顺着石缝丝丝缕缕渗出,再掀不起风浪。
常生缓缓收回指尖的金线,身形微晃,白衣下摆沾了些碎石尘土,脸色比来时苍白了几分。
分出一缕神魂本源注入碑心,损耗远超预期。
识海中的无字古经依旧悬着,三页经义金光流转,却比往日黯淡了些许,连带着神念都生出几分滞涩的疲惫。
周县令扶着岩壁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近前,见裂隙已平,秽气尽散,眼眶一热,便要躬身下拜。
身后几名差役也跟着跪倒,劫后余生的庆幸写在脸上。
“仙长再造之恩,临河百姓没齿难忘!”
常生抬手虚扶,神力托住几人,声音带着几分微哑,却依旧平稳。
“先回城,疫症还需处置。”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县城走。
越往城里走,空气便越清明。
先前压在城头的厚重黑云已散了大半,午后日光穿透云层落下来,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竟有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街上已能见到零星百姓,扶着墙慢慢走动,脸上的青灰褪去不少,见着常生一行人,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都下意识地驻足,对着那袭白衣遥遥行礼。
城南那口老井旁,先前晕厥的少年已能坐起身,妇人正守在一旁喂水,见常生走来,连忙拉着儿子磕头,哽咽着连声道谢。
常生没有多言,走到井边。
指尖轻点水面,一道淡金色符文没入井水之中。
涟漪散开,原本泛着淡黑的井水渐渐变得清冽,井壁上附着的秽气滋滋消融,化作白气消散。
“此井之水,分与城中百姓饮用,三日便可除尽体内余毒。”
他回身看向周县令,吩咐道,“再寻几口主要水井,依我画下的符文刻在井沿,可保水土不再受秽气侵染。”
周县令连忙应下,当即差人去办。
接下来大半日,常生走遍了城中各处秽气最重的街巷。
所过之处,金光轻扫,积郁的浊气便缓缓消散。遇上重症垂危的百姓,便分出一缕安魂金光,点入眉心,稳住其神魂脏腑。
第三页的医道安魂之法,经此一役,运用得愈发圆熟。
待到暮色降临,城中疫症已稳了下来。
再无人暴毙,重症者大多转危为安,街边墙根的发黑水渍渐渐干涸,空气中的腐臭药味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晚风里淡淡的草木气息。
无数感念善念自城中各处升起,混着镇压残碑、解救一县百姓的厚重功德,如暖流般汇入常生体内。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轻轻震颤,先前因分出本源而黯淡的金辉,正一点点恢复。
第三页的梵文愈发清晰完整,除了安魂医道,还隐隐多了几分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道韵。
就连耗损的那缕神魂本源,都在功德之力的滋养下,缓慢地生长修复着。
只是常生心里清楚,这只是治标。
碑下的浊龙心血未灭,地脉深处的浊根未除,九碑其余各处的异动已起,留给世间的时间,不多了。
入夜,县衙后堂。
周县令捧着一套泛黄的旧县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仙长,您白日问起境内古碑遗迹,下官翻了县志,城北三十里外的北邙山,确有记载。”
他指着志书上一处模糊的图样,“相传上古之时,山中便有一座通天石碑,镇着山中邪祟。只是年代久远,石碑早已没入山林,连具体位置都无人知晓。近月来,山中频频传出异响,樵夫猎户都不敢深入,还有人说见着山林深处泛着黑气。”
常生垂眸看着志书上的石刻图样。
图样虽模糊,却能依稀辨出碑身的纹路,与落凤谷的残碑同出一源。
正北方向的异动,果然在此。
“明日一早,我去北邙山。”
他合上志书,声音平静。
周县令面露担忧:“仙长,山中凶险,要不要下官派些差役随行?”
“不必。”常生微微摇头,“你们去了,反而添险。守好县城,照看百姓便是。”
夜半,常生立于县衙院中。
月色清冷,落在他白衣之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抬眸望向正北方向。
夜色之中,北邙山的轮廓沉沉伏在远方,一股隐晦却厚重的秽气,正从山林深处缓缓溢出,比白日里感知到的又浓郁了几分。
更让他眉峰微蹙的是,那处残碑的气息,比落凤谷这处更加微弱。
仿佛随时都要彻底崩碎。
而碑下镇压的东西,气息也远比龙骨心血更加凶戾、更加狂暴,隔着三十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嗜血的凶性。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凌空推演。
金色符文在夜色中流转,片刻后,却猛地一颤,骤然崩碎。
推演受阻。
北邙山深处,似有某种力量遮蔽了天机,连古经的道韵都探不真切。
常生缓缓收回手。
比预想中更棘手。
落凤谷只是一缕残念的浊玄使,靠着虫群暗中啃食碑体。北邙山能遮蔽推演,意味着那里的东西,要么实力远胜浊玄使,要么……碑体早已残破大半,镇压不住底下的凶物了。
夜风忽起,卷着山林深处的腥气,吹进县城。
院中的树叶簌簌作响,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明灭不定。
常生抬眸,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黑暗深处,似有一双巨大的赤瞳,缓缓睁了开来,隔着三十里山陵,与他遥遥对望。
一股冰冷、暴虐、带着无尽贪婪的意念,顺着夜风,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神念边缘。
那意念没有言语,只有赤裸裸的食欲……想吃掉他的神魂,吞掉他的古经,打破所有束缚。
常生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落凤谷的交锋,不过是这场浊劫的序章。
北邙山等着他的,才是万年前镇碑之战后,第一尊挣脱了大半束缚的浊劫旧部。
也就在此时。
正北方向,北邙山巅。
一声沉闷巨响轰然炸开,大地微微震颤。
伴着冲天而起的墨色浊气,一截布满古老裂纹的巨大碑石,自山巅密林之中,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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