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布条，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他抬起头，看着沈江离和陆铭，声音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师父，陆哥哥，我找到你们了，还帮你们看懂了图纸，我是不是也算帮上忙了？”
沈江离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嗯，帮上大忙了。”
赵昀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他低下头，又看起图纸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把那些机关的结构一遍遍地记在心里。篝火映着他的脸庞，映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沈江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兴奋的模样，没有出声，陆铭也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堆，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火苗微微晃动，映得三人的脸庞明灭不定。
赵昀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他太累了，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又翻了一座山，体力早就透支了。他靠在沈江离肩上，声音迷迷糊糊的：“师父……我困了……”
沈江离低声道：“困了就睡吧。”
赵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沈江离低头看着他，沾着泥的脸颊，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膝盖上陆铭亲手缠好的布条，目光愈发温和，他伸手轻轻将赵昀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黑沉沉的群山，目光沉静而坚定。
陆铭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跳动着，映着沈江离低垂的眉眼，映着赵昀沉睡的脸庞，映着夜色中连绵的山影……
消息传到行宫时，赵珩正与皇后共用晚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快步走进殿内，在阶前单膝跪地，神色凝重：“陛下，京城急报。”
赵珩放下筷子：“说。”
统领低着头禀报：“太子殿下……约五日前深夜离开东宫，带着陈统领和四名侍卫，从南门出了京城，往北去了。”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皇后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她怔怔地看着统领，声音有些发颤：“往北？往北去哪里？”
统领道：“据东宫留下的书信，殿下说……他去了燕山。”
燕山，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殿内激起一阵无声的涟漪。赵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菜肴，目光沉沉的。皇后坐在他身边，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燕山是什么地方，沈江离和陆铭以养病的名义留在京城，只有她和陛下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她虽然不问朝政，但有些事，她心里清楚，如今昀儿竟然也去了燕山——才九岁的孩子，带着几个人，就敢往那深山老林里跑。
殿内一片寂静，赵珩看着面前的菜肴，微微蹙眉，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声音淡淡的：“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说着，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侍卫应声退下，殿门重新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皇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碟，睫毛微微颤动着，她忍了又忍，眼眶还是红了，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她攥着帕子的手背上，她偏过头去，不想让赵珩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赵珩轻叹一口气，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担心，昀儿身边有陈统领跟着，不会有事的。”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起昀儿临走前来辞别她的样子——他站在灯下，眼睛亮晶晶的，说“儿臣回去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父皇和母后的期望”。她想起他转身走出寝宫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藏不住的欢喜和期待。她那时候只当他是想师父了，回京看到沈江离不在自然就消停了，如今才知道……
赵珩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些年，皇后只要一听到沈江离的名字，总会沉默很久，她不说，但赵珩心里清楚——他们的长子赵昕，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二十四岁了。
昕儿生得聪明伶俐，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对，承载了帝后全部的疼爱，可那孩子命薄，七岁那年一场急病，说走就走了。
赵珩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他看着那孩子的小脸越来越白，最后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在雨中站了很久。皇后哭得昏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好几个月才缓过来。
后来他们又有了昀儿，皇后把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可赵珩知道，她心里始终没有放下昕儿。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想起他稚嫩的笑脸，想起他喊“父皇”“母后”时的声音。尤其是沈江离出现之后，皇后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江离和昕儿一般大，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十七岁入朝为官，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仕途顶点。赵珩欣赏他的才华，信任他的忠诚，将他倚为肱股之臣。
可皇后看沈江离的目光，却不仅仅是欣赏和信任，她看着沈江离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样子，会想起昕儿若是长大，是否也会这般意气风发。她看着沈江离低头批阅公文时沉静的侧脸，会想起昕儿小时候趴在案边看书写字的模样。她看着沈江离笑着摸赵昀脑袋的样子，会想，若是昕儿还在，他会不会也这样疼弟弟。
她越来越觉得，沈江离就是她的孩子，她知道这个念头荒唐，知道这只是她思念成疾的幻觉，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每次见到沈江离，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像是看到了那个她没能看着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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