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金陵城的街巷再次恢复了安静，一轮残月在薄云中时隐时现。
沈江离换好夜行衣，披上斗笠，从棺材铺后门潜出，先绕道去了一趟城西那座废弃仓库，确认地窖中的那口空棺材的痕迹没有被发现，地窖内一切如旧，地面的压痕和墙角的泥土看起来自然松散，没有人动过。他松了一口气，退出仓库，折返向北静王别院方向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从下水道进入，而是沿着屋脊无声移动，最终落在了后院佛堂的屋顶上。佛堂内漆黑一片。他伏在屋脊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屋内没有人声，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探头向屋内看去——佛堂内空无一人，佛像前的香炉中积着一层薄灰，似乎几日无人打理。
他翻身落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佛堂后方的阴影中，打开窗户翻身而入，穿过暗门沿着狭窄的阶梯向下走去。
他点燃火折子，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密室。密室正中央，那口棺材依然停在原先的位置。沈江离走到棺材前，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棺材的表面——棺盖与棺身接缝处的气味和痕迹，几乎与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他将火折子交给左手，右手搭在棺盖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棺盖缓缓滑开。火光探入棺材内部——里面铺着一层暗黄色的锦缎，缎面上摆着一件龙袍和一枚玉玺。
正与他上次看到的一样，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但沈江离没有感到安心，那是假的。他伸手拿起那枚玉玺，在手中掂了掂——果然，质地发轻，色泽偏亮，触感光滑得过分，像是新铸的假货。他又拿起那件龙袍，抖开来，就着火光仔细查看了龙纹的刺绣针脚——细密有余，却缺少宫中匠人特有的那种苍劲力道，仔细看几处转折，可见生涩之处。
他将龙袍展平，放在棺材盖上，低头反复看了很久。然后他发现了一个被人忽略的细节——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其龙首所朝向的方向，永远是正前方，即“北望”。但真正的宫中龙袍，龙首应微微朝向左肩，即“南望”——帝王面南而治。
这件假龙袍的龙首朝向被刻意做反了。它像是在暗示什么东西——“北望”而非“南望”，指向北方。
北方的什么？还是北方的谁？
沈江离将龙袍重新叠好，放回棺材中。他没有放回原位，而是特意将龙袍的袖口压在了玉玺下面，留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标记——如果他下一次再来时，龙袍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说明有人动过这口棺材。
他合上棺盖，将暗门关好，沿原路退回地面，从佛堂后的阴影中钻出时，月光从云层后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站在院墙的阴影中，望着月光下那座安静的佛堂，脑海中将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在一起：刘三死在水神庙的送子娘娘殿，供桌上摆着清水和白花。
那朵白花是某种信号，传至某个方向，指向北方。
假龙袍上的龙首朝向“北望”，同样指向北方。
北静王别院佛堂的地下室中，有一口装着假龙袍假玉玺的棺材。而仓库地窖中有一口被埋入泥土的棺材，真品被取走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棺身和北疆绳结。
水神庙外的对话中，有人说过“龙袍玉玺是假的、羊皮地图是故意泄露的”。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形。那座幕后的棋盘上，金陵城中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指向北方的“饵”——引他发现假物，引他相信假局，引他将注意力从北方挪开。
而北方，正有人在做着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沈江离转身朝夜色更深处的城北走去。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告诉他“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北静王侧妃的那位贴身丫鬟，刘三的姐姐。
王府的后门与别院不同——别院是供静修和隐秘活动用的，而这座王府本宅，才是北静王在金陵的真正居所。
后门不大，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门檐下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沈江离蹲在暗处等了大约两刻钟，后门始终没有动静。他正准备另寻他路潜入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闩被拨开，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中年妇人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缩回身去，从门内拖出一只竹篮，放在门槛外，又转身关上了门。
沈江离看向那只竹篮，没有立刻行动，又等了片刻，确认那妇人没有再次开门后，才从暗处走出，快步走到后门前，低头查看那只竹篮。
篮中装着几束新鲜的香烛，一叠纸钱，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供果——是祭品。刘三刚死，他姐姐在为他准备祭品，打算去庙里祭奠。
沈江离退回暗处，继续等待。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后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她弯腰提起那只竹篮，转身掩上门，沿着街道向巷口走去。
沈江离没有惊动她，只是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那女子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显然心神不宁。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通往城西方向的巷子，最终在一座小庙前停了下来——是一座很小、很偏僻的土地庙。
庙门半掩着，庙内黑漆漆的，没有灯火。那女子推门走了进去，将竹篮放在供桌上，点燃香烛，跪在蒲团上，开始低声哭泣。
沈江离站在庙外的阴影中，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在夜色中回荡，等那哭声渐渐平息，等那女子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开时，才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庙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女子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沈江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平静地开口：“你是刘三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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