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陆铭破天荒地没有去军营。他一早就出了府,快晌午才回来,衣摆上沾着灰,袖口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看起来像是钻过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黛玉得了消息赶过来,远远地立在廊下没有惊动他,他进门时,小灰迎上去,歪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脑袋,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去了后院。
黛玉远远地看着他推开兽舍的门,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时衣摆上又沾了几根兽毛。她看到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南边的天空,沉默良久。
那望天的姿势,与沈江离走前在院子里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要把那片天空看穿,看看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此刻是否平安。
黛玉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从陆铭身上看到了一种她太过熟悉的东西——那种强撑着不让自己垮掉、不让任何人担心的倔强。
沈江离是这样,陆铭也是这样,他们兄弟俩在这件事上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三日,黛玉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要去弄清楚陆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愿让陆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沈江离临走前将她托付给陆铭照顾,她接受了;可她同时也有一种自己的责任,她也要照顾好这个弟弟,不让他在沈江离回来之前把自己逼垮。
她也曾有过弟弟,那个孩子生下来时白白净净的,眼睛乌溜溜的,特别爱笑。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抱他时,他伸出一只小手,攥住了她的小指头,攥得紧紧的,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那时候想,她有一个弟弟了,她要好好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认字,带他看园子里的花,给他做各种好吃的点心。
可那个孩子只活到了三岁,那一年冬天感染了风寒,发了高烧,一连烧了三天三夜。她守在床边,用温水给他擦额头,一遍一遍地擦,爹娘来换她休息,她也不肯离开。她始终记得那双黑亮的眼睛,烧得发红,却依然望着她,小手无力地攥着她的衣角,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姐”。
第三个夜里,那只小手松开了,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哭到天亮,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那种疼痛,没有因为时间而减轻一分一毫。它只是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忽然涌上来,酸涩而鲜活。
“阿姐”这个称呼,从此再也没有人叫过她,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弟弟还活着,现在是否也会像陆铭一样,调皮捣蛋,惹她生气,却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站在她身前护着她。
所以她格外心疼陆铭。她把对弟弟的疼惜,不知不觉地倾注在了这个总爱嬉皮笑脸的小叔子身上,如今看到陆铭这副样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来到书房时,陆铭正坐在案后,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截炭笔,在一张牛皮纸上画着什么。桌上还散落着好几张画废的纸团,地上也落了一些。
他没有点灯,窗户半掩着,日暮时分的天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昏黄的暖色。
黛玉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陆铭抬起头,见她进来,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黛玉看得很分明。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嫂嫂,今儿怎么来了?是不是小灰又挠了你养的兰草?我回头收拾它——”
“小灰好好的。”黛玉打断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你不用拿那只雕顶嘴。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陆铭手中炭笔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隔着散乱的纸团看向她,没有开口。
“你哥,在金陵是不是出事了?”
陆铭下意识地想要扯出一个笑,想要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没有的事,嫂嫂想多了”糊弄过去,但话音还没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着黛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问,没有审视,只有像深潭一样的安宁。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瞒不了我,也不必瞒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将屋内的光线调成一种昏暗的、让人更容易说出真话的色调。他终于放下炭笔,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他给我来了信,用石灰水写的暗语。我们小时候玩的那套。”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将桌上一张画废的纸团揉得更紧了一些,“金陵那边……出了内鬼。他说,他现在除了我,谁都不敢信了。”
黛玉容色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他被跟踪了,但找不到跟踪的人。他所掌握的所有线索——龙袍、玉玺、地图——可能是假的。”陆铭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吞进喉咙里的,“他说,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黛玉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虫鸣声响起,夜风轻轻吹动窗纱,带来浅浅的荷香。等到陆铭说完,方开口,“你知道你哥为什么选择告诉你这些,而不是告诉我吗?”
陆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因为你们是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信你,就像信自己的左手右手。他告诉你,不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帮他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人在想着他、念着他、等着他。有了这份确定,他就能撑下去。”
黛玉的声音微微发抖,却依旧撑着说完,“同样的道理。他心里有我和你,他心里有这个家——他就算一个人在金陵,面对再大的风浪,他也会撑住,因为他知道,他还有地方要回去。”
陆铭的嗓子发堵,他别开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又吸了一下鼻子,才转回来,带着一点自嘲的哑笑:“嫂嫂,你说话怎么跟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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