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沈江离在他对面坐下，将昨夜在水神庙听到的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那幅地图是我故意让他找到的”、“那口棺材里的龙袍和玉玺是假的”、“他身边那个他最信任的人，是我的人”。
他说完，屋内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夜猫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眼神复杂，有震惊也有苦涩，“你怀疑我？”
沈江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怀疑所有人，包括你。”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夜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怀疑所有人……但我不是你。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内鬼。”
说着，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堆废弃的木料旁，蹲下身，在最底层抽出一块看起来与其他废料毫无区别的木板。他将木板翻转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将那张纸取出来，展开，递给沈江离。
那是一张名单。名单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地址和联络方式。
沈江离快速扫了一眼那些名字，然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他认识，那是冬凌交给他的那份暗线名单上，排在第三位的人。而在这个名字旁边，夜猫打了一个叉。
“这个人，在我收到您出发的消息之前三天，就已经死了。”夜猫的声音平静却冰冷，“死在自家床上，看起来是急病。但我查过，他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名单上没有的。”
沈江离的目光从名单移到夜猫的脸上，目光锐利，透着仿佛要将一切都看穿的审视。
夜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继续道：“我不是内鬼。但有人在您出发之前，就已经开始清除所有可能对您有所帮助的人了，他对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沈江离低头看着那张名单上那个被打了叉的名字，许久才抬起头，看向夜猫，声音依旧冷静，“从现在开始，除了你我之外，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计划。对所有其他人，包括鹞子他们，只透露假信息。”
夜猫离开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江离独自坐在那堆木料旁，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将自己沉入一片昏暗中。
天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是被囚禁在光束中的飞虫，徒劳地打着旋儿。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没有聚焦，但脑海中却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着。
他在重新梳理。从接到密令南下，到抵达金陵，见到陈三，夜探北静王别院发现佛堂密室和棺材，追踪冯三爷到那座仓库挖开地窖找到羊皮地图，排查地图上的据点，再到昨夜在水神庙外听到那段对话——他把每一步都拆开来，像拆解一架精密机关一样，每一个零件都摆在眼前，反复检视。
内鬼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信任任何人了。
除了陆铭。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他和陆铭从小一起长大，从四岁那年他遇到人牙子逃到山上被正在采药的陆铭救下，他们就认识了。
那时候陆铭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知道肚子里装满了鬼主意。
果不其然，他们认识不到三天，就带着他爬上了学堂后院那棵百年银杏树，说是要掏鸟窝，结果鸟窝没掏着，两人挂在树杈上下不来，最后还是夫子亲自搬了梯子来救的。
夫子把他们俩从树上拎下来时，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顿，但沈江离分明看到夫子转身时嘴角那一抹没藏住的笑意。
那是他记忆中最早关于陆铭的画面，从那以后，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挨罚，在北疆的风雪中并肩杀敌，在朝堂上应付那些勾心斗角的朝臣……
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信任陆铭，不仅仅因为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更因为他知道陆铭的为人——自家弟弟表面上吊儿郎当，嬉皮笑脸，嘴比谁都欠，但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答应的事，就算拼了命也会做到。就像这次南下前，他托付陆铭照顾黛玉，陆铭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而现在，在这座被敌人层层包围的城里，在不知谁是内鬼的迷局中，陆铭是他唯一还能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了。
他起身走到屋角那张歪腿的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两只小小的皮囊，从其中一只中倒出液体在纸上抹匀，又从另一只中倒出一小撮干燥的石灰粉，在陶碗中倒入清水，将石灰粉溶入水中，搅拌均匀，制成了一小碗乳白色的液体。
他没有用墨，墨迹太普通了，任何人都能看懂。他要用的是一种他和陆铭小时候捣鼓出来的暗语——用石灰水在抹过特殊液体的白纸上写字，干了之后字迹会完全消失，只有用醋涂抹后才能重新显现。
这个法子是他们十二岁那年夏天发明的。那年陆铭被他师父关了禁闭，不许出门，不许与人通信，陆铭憋得慌，就琢磨出了这个办法，偷偷写了一封信，让人夹在点心盒子里送给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完那封信后，佩服得五体投地，追着陆铭问是怎么想出来的，陆铭得意洋洋地枕着脑袋躺在树下，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琢磨这些玩意儿，比你强不是一点点。”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禁弯了弯，随即恢复正常，取出一截削好的细木签，蘸了蘸碗中的石灰水，开始在纸上书写。为了确保字迹清晰，且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完整无误，他写得很慢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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