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三日,沈江离没有再添加新的线索,也没有急于去验证陆铭的推测。
他有一种预感——在下一个关键节点出现之前,任何盲目的动作都可能是徒劳,甚至会将那张已经隐约浮现的网惊得缩回去。
京杭大运河的水面上,户部左侍郎林安远率领的漕粮巡查队伍,已经抵达了扬州。
按照行程,他们将在扬州停留三日,核查当地漕仓的账目和存粮,然后继续向西,预计五日后进入金陵地界。
林安远行事滴水不漏,每日按部就班地召集地方官员问话、查账、验仓,一切看起来都与一位恪尽职守的钦差大臣毫无二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一个驿站,他都会在无人处打开夹层中藏着密函的官帽,取出里面空白的纸张,用特制的隐形墨水和一根极细的炭笔,记录下一些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观察所得。
比如,在扬州驿站,他记下“马夫三人,言谈间提及金陵近期粮价平稳,但黑市米价微涨,有商贾大量收购陈米”;在瓜洲渡口,他记下“漕船一艘,船号‘江宁七号’,吃水极深,报关货物为茶叶,但船身摇晃时发出金属碰撞之声,疑为兵器”;在距离金陵还有一日路程的栖霞驿,他记下“驿丞新换,原驿丞告病,新驿丞面生,口音混杂,不似本地人”……
这些零碎的记录,他每日都会通过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写好的纸条塞入一枚特制的、看起来像是普通铜钱的空心钱孔中,然后在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将这枚“铜钱”丢入驿站的某个固定角落——等待后续的人取走,最终汇总到御前。
而在金陵城中,那十二名军士的行动也进入了更加危险的深水区。
冯三爷返回后,秦淮河南岸那处私宅的守卫明显加强了。原本只有两人轮值的后门,现在增加了四名带刀护卫,且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换岗,换岗时有一套复杂的口令核对。
因此,他们不敢贸然接近,只能通过在高处架设的、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细丝线镜,远远地观察那处私宅的动静。
他们发现,冯三爷几乎不出门,所有事务都通过那名被他们称为“铁箱随从”的彪形大汉传达。而那只铁皮箱子,被安置在私宅正厅的密室中,密室的门需要两把不同的钥匙同时开启,一把在冯三爷身上,另一把在那个“铁箱随从”身上。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通过长期蹲守,发现每隔三日,就会有一辆马车从北静王的别院驶出,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入那处私宅的后门。
马车每次运来的东西,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形状和重量判断,不像是金银,也不像是普通的货物,倒像是一些箱笼或者……人。
暗卫中有人冒险靠近过一次,听到从车厢内传出的、极其微弱的呻吟声,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但他们不敢进一步探查,只能将这一情况记录下来,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这两条线——一条是明线,由林安远沿着运河缓缓向南推进;一条是暗线,由那十二名军士在金陵城中苦苦支撑——都在朝着同一个终点逼近。
指挥这两条线的沈江离,此刻正坐在府中的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一张最新的、由林安远传回的密报汇总,以及金陵暗卫绘制的私宅周边布防图。
他没有急于做出判断,只是将两方面的情报放在一起比对,寻找着其中的关联点和矛盾点。
这日深夜,冬凌又一次从侧门领进了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是一名扮作药材商人的普通信使。他带来了林安远从金陵城外最后一站发出的密函。
沈江离拆开密函,取出里面的纸条,在灯下展开。纸条上的字迹比以往更加简练,只有短短三行字:
“江宁七号”已抵金陵,停泊于水西门码头,卸下“茶叶”后空船离港。
北静王别院马车今夜未至冯宅,疑有变。
冯三爷明日将离金陵,目的地不明。
沈江离将这三行字看了足足五遍,缓缓放下纸条,在黑暗中深思了很久——冯三爷要走了。
在他即将收网的关键时刻,这个最关键的人物,竟然要离开金陵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准备转移核心资产,甚至是准备提前发动某种行动。
绝不能让他走。
但如果强行阻拦,打草惊蛇,龙袍和玉玺一旦被转移或销毁,整个案子就会变成无头悬案,再也无法翻盘。
他没有再犹豫,在纸条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冯三爷明日出金陵,阻其行,不惜代价,勿伤其命。’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他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小灰无声地落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沈江离来不及给它肉,直接将纸条递到小灰的爪子上,低声道:“传给陆铭,回来肉肉管够。”
小灰用褐色的圆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爪子边上的纸条,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像往常那样磨蹭,抓住纸条,抖了抖翅膀,振翅而起,朝着侯府的方向飞去。
沈江离站在窗边,目送小灰离去,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提笔给宫中的陛下写了一份密奏。
他没有提冯三爷要离开的事,只是说“江南事急,请陛下准臣南下,便宜行事”。将密奏封好,交给冬凌,让他明日一早便送入宫中。
做完这一切,沈江离没有丝毫睡意,坐在案边,看着窗外几株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花树,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暗战,终于要进入最后的、见血的阶段。
黎明前的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雾气之中。
秦淮河上的水汽与清晨的薄雾交织在一起,将两岸的楼阁和树木都裹进了一层灰白色的纱幕中,视线所及不过数十步。
码头上早起的船工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搬运货物的吆喝声和木箱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遥远而模糊。
在水西门码头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弄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已经悄然停在了那里,车厢门窗紧闭,帘子低垂,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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