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日。
夜。
吴良从天寿山返回洛安时，城中已经亮起灯火。
太上皇刚刚下葬，洛安仍在国丧之中。
街边店铺早早关门，沿途百姓家中都挂着白布。偶尔还能看见烧过纸钱的火盆，寒风一吹，灰白纸屑便会沿着青石路翻滚出去很远。
吴良骑着踏雪乌骓，慢慢穿过长街。
他脑海中仍然回荡着断龙石落下时的轰鸣。
姜青鸾那声撕心裂肺的“父皇”，更是怎么都挥之不去。
踏雪乌骓似乎感受到主人心情低沉，一路都显得格外安静。
回到逍遥王府，吴良翻身下马。
门房立刻上前接过缰绳。
“王爷回府！”
消息很快传进内院。
吴良穿过前院，刚刚来到垂花门前，便看见沈令仪与宁秋棠迎了出来。
两女今日都作素雅打扮。
沈令仪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裙，腰间只系着一条浅青丝带，乌黑长发挽成端庄发髻。
发间除了一根白玉簪，再无其他首饰。
宁秋棠则穿着一件淡紫色长裙。
衣裙颜色不算艳丽，剪裁却十分合身，将她那丰腴火辣的身段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的长发盘在脑后，脸上略施粉黛。
眉目明艳。
唇色温润。
两女已经等了许久。
看到吴良回来，沈令仪立刻走上前。
“王爷。”
“太上皇的下葬仪式结束了？”
吴良点了点头。
“结束了。”
沈令仪仔细看着他的脸色，伸手替吴良解开身上的披风。
“外面风冷。”
“王爷先进去吧。”
宁秋棠站在旁边，接过披风交给侍女。
她平日话很多，今日却难得安静。
直到三人走进回廊，她才轻声问道：“陛下还好吗？”
“不太好。”
吴良叹了口气。
“毕竟是她父亲。”
“亲眼看着断龙石落下，怎么可能好受？”
沈令仪也轻轻叹息。
“陛下这些日子接连遇到那么多事情。”
“如今太上皇又突然驾崩，她心里一定非常难过。”
“王爷今日陪了陛下一整日，已经尽力了。”
“明日还要出征，今晚便不要再想这些了。”
吴良看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这么晚还没休息，就是为了等我？”
宁秋棠终于露出笑容。
“王爷明日一早便要前往河间。”
“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们两个若连一顿送行宴都不给王爷准备，王爷以后在外面有了新欢，岂不是更要忘记家里还有两个女人？”
吴良被她逗得笑了一声。
“本王像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吗？”
宁秋棠抿嘴看着他。
虽然没说话，眼神中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清楚。
吴良伸手在她豚儿上捏了一把。
“你这是什么眼神？”
宁秋棠腰肢轻颤，脸颊也泛起一点红晕。
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反而顺势贴近吴良一些。
“妾身可什么都没说。”
“王爷自己心虚，怎么还能怪罪妾身？”
“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吴良一手揽住沈令仪，一手搂着宁秋棠。
“家中有你们这两个大美人，我在外面无论看到多少姑娘，肯定都会惦记着回来。”
宁秋棠忍不住笑道：“王爷这句话的意思，是家里要惦记，外面的姑娘照样不能放过？”
“瞎说。”
吴良一本正经。
“本王明日是去平叛。”
“干的是正经大事。”
“好好好。”
宁秋棠忍着笑。
“王爷最正经了。”
三人说话间，已经来到怡和堂。
堂内灯火明亮。
正中摆着一张长桌。
二十多道精致菜肴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烧鹿筋、蒸鲈鱼、炖乳鸽、蜜汁火腿、酱牛肉、鲜笋鸡汤，还有几道用来解腻的时蔬。
桌上还放着两壶温好的美酒。
今日毕竟处于国丧，怡和堂内看不到任何红色装饰。
酒宴规模也不算张扬。
只有吴良、沈令仪、宁秋棠三个人。
侍女全都站在堂外。
沈令仪引着吴良来到主位。
“这些菜都是府中厨子今日下午准备的。”
“妾身不知道王爷从天寿山回来以后还有没有胃口，荤素都准备了一些。”
“王爷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宁秋棠拿起酒壶，为吴良倒了一杯。
“王爷今日在皇陵站了那么久，明日又要赶路。”
“今晚多吃些。”
“若是不想喝酒，妾身让人换成热茶。”
吴良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身边两个温柔美艳的女人，心里的沉重散去几分。
“酒就不用换了。”
“你们两个陪我喝几杯。”
沈令仪在他左侧坐下。
宁秋棠则坐在右侧。
两女一人替他布菜，一人负责倒酒。
吴良刚刚吃了几口，沈令仪便看向怡和堂门外。
候在门边的侍女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以后。
一缕琴声从外面传来。
琴声悠长。
如同寒风吹过关山。
紧接着，琵琶与洞箫声缓缓加入。
吴良放下酒杯，看向门口。
十二名岁华伶人手持乐器，从左右两侧依次走入怡和堂。
她们全部穿着月白色长裙，外面披着浅灰轻纱，发间只佩戴银白色珠花。
众女进入怡和堂以后并未上前拜见。
她们在两侧坐下。
琴、瑟、琵琶、洞箫的声音逐渐交织在一起。
另外十二名女子也在此时出现。
她们身穿青白相间的窄袖舞衣。
腰间束着银色软带。
手中各自握着一条长长的白绫。
十二名女子踩着琴声进入堂中。
衣袖轻摆。
莲步交错。
手中白绫如同冬日长风，在灯火下不断翻卷。
这支舞名为《长风破阵曲》。
前半段写的是离别。
琴声低回。
洞箫如泣。
十二名女子舞姿柔缓，长袖与白绫交织成片，仿佛一个个站在城门外送别丈夫的女子。
不舍。
牵挂。
还有对战场的忧虑。
吴良看着眼前歌舞，慢慢端起酒杯。
他明日便要离开洛安。
沈令仪、宁秋棠，还有岁华二十四伶，也都要留在王府等待。
天下人只看见他受封逍遥王，执掌玄衣卫，身边高手如云。
真正关心他的人，担心的却只有一件事。
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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