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鸾听见三人的哭声,努力忍耐许久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将姜珩的手掌贴到自己脸上。

“父皇。”

“定国公他们来看您了。”

“您以前最信任的老臣都来了……”

“您睁开眼看看他们啊……”

姜珩安静躺着。

姜青鸾脸上的悲痛愈发浓重。

外面很快又传来脚步声。

内阁剩余的五位大学士到了。

原来的内阁共有九位大学士。

方肃之辞官以后,庆王逆案又牵连三人。

短短十余日,原本坐满人的内阁值房已经空了将近一半。

今夜能够踏进养心殿的,只剩谨身殿大学士沈文柏、武英殿大学士魏廷安、文华殿大学士杜怀章、文渊阁大学士韩守礼、东阁大学士宋明修。

方肃之离开以后,新任首辅尚未选出。

如今五人共同票拟奏疏,遇到大事,也由五人一同商议。

紧随五位大学士赶来的,还有户部尚书徐敬川、刑部尚书程伯安与工部尚书曹延昭。

吏部尚书卢慎行、礼部尚书宋谦、兵部尚书霍廷章,全都在庆王逆案中被拿下。

朝廷尚未委任新人。

这三部的尚书位置,至今还空着。

此刻奉诏来到养心殿的朝廷重臣,只有这些人。

沈文柏已经六十九岁。

他身形清瘦,鬓发雪白,走路时习惯微微弓着背。

平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这位谨身殿大学士总能沉住气。

可今日看见姜珩遗体,他才刚刚迈进暖阁,脸上的从容便彻底消失了。

沈文柏嘴唇颤抖,摘下头顶乌纱帽,双手捧在胸前。

“太上皇……”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突然踉跄。

宋明修赶紧将人扶住。

“沈阁老!”

沈文柏推开宋明修的手,跪倒在龙榻前面。

“臣沈文柏,前来哭临。”

“太上皇登基之初,臣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编修。”

“是您将臣留在身边,让臣参与编修《大周会典》,又将臣一步步提入内阁。”

“臣跟随您三十余年……”

沈文柏声音越来越哑。

“没想到,竟会在今日送您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他已经老泪纵横。

魏廷安跪在沈文柏身侧,伏身叩首。

他是五位大学士中脾气最硬的一个,年轻时曾在兵部任职,也曾代替朝廷巡阅九边。

此刻看见姜珩遗体,魏廷安眼眶通红,额头一下接一下撞在金砖上。

“太上皇!”

“臣无能!”

“臣身居内阁,却让姜渊那逆贼把持朝政、囚禁君父。”

“如今逆党刚刚平定,您又被宁王活活气死。”

“臣有罪!”

“臣愧对皇恩啊!”

文华殿大学士杜怀章哭得浑身发抖。

他年近六十,身材微胖,往日最重仪表。今日却连官袍衣摆都顾不上整理,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文渊阁大学士韩守礼满头白发,最重礼法。

他规规矩矩行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已经磕得泛红,眼泪顺着花白胡须不停滴落。

东阁大学士宋明修今年四十七岁,是内阁五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他站在最后方,看着龙榻上的姜珩,脸色苍白,眼中也有泪水。

“太上皇刚刚重见天日……”

“苍天为何如此薄待陛下?”

三位尚书也纷纷跪下哭临。

户部尚书徐敬川用衣袖擦着眼泪,哭得几次说不出话。

刑部尚书程伯安伏身叩首,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工部尚书曹延昭膝行几步来到龙榻前,双手撑着地面,哭得肩膀不停颤抖。

偌大暖阁里,只剩下一片悲痛哭声。

这些人都是大周权力最高的一批人。

有人与姜珩有几十年君臣情分。

有人受过姜珩知遇之恩。

即便心中还在忧虑朝局,来到太上皇遗体面前,也只能先哭。

姜青鸾听着满殿哭声,再也支撑不住。

她伏在姜珩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父皇……”

“你看看他们……”

“大周的臣子都来了。”

“你最放心不下的大周江山,也还有人在守护。”

“你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好不好……”

吴良来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长生真气顺着掌心缓缓进入姜青鸾体内,替她梳理再次紊乱的气血。

过了很久。

暖阁中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姜青鸾依旧握着姜珩的手。

她不愿意离开龙榻,也不愿意去别处议事。

“父皇就是看完宁王檄文,急怒攻心,吐血而亡。”

“今晚所有事情,便在这里说。”

“朕要让父皇听着。”

“让他亲耳听一听,朝廷准备如何处置姜景铎那个畜生!”

小黑子红着眼睛,将河间道玄衣卫送回的密报捧到沈文柏面前。

“沈阁老。”

“这是三日前从河间道送出的八百里急报。”

沈文柏接过密报。

他只看了几行,脸上的悲痛便渐渐化为震惊。

宁王府突然出现三千身披甲胄的精锐。

河间道都指挥使开城投降,将军械库交给宁王。

布政使被杀。

按察使遭到囚禁。

经略使投靠宁王,并献出二十万石官粮。

河间道各府县内作乱为祸多年的数股山匪,同时接受宁王招安。

短短两日,叛军便从三千余人扩充至五万多人,对外号称二十万靖难军。

七座县城已经陷落。

沈文柏看完最后一行,拿着密报的手轻轻发抖。

“姜景铎……”

“他竟然藏了三千精锐?”

魏廷安一把接过密报。

他看得很快。

看到都指挥使开城投降时,他猛然咬紧牙关。

“河间道都指挥使统领全道卫所兵马。”

“此人一降,河间道各卫指挥使、千户、百户便会跟着动摇。”

“宁王拿到军械库与官仓,再将那些山匪收进军中,兵力还会继续扩张。”

魏廷安将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

“这哪里是仓促起兵!”

“姜景铎分明早就把河间道都指挥司渗透成了自己的军队!”

顾怀山大步走过去,抓起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河间道那些作乱多年的山匪同时接受宁王招安,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这些山匪果然是他养的!”

“前几年,姜景铎数次给朝廷上表,说河间道匪患严重,宁王府时常遭到山匪袭扰,请求扩充王府护卫。”

“太上皇念及兄弟之情,将宁王府护卫从五百人扩充到一千人。”

“他表面养一千,暗中又多养了两千。”

“如今起兵造反,再把自己养的山匪收进军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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