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秦丧在公寓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他从黄昏等到路灯亮起来,从路灯亮起来等到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从白昼模式切换成夜间亮蓝,两只脚来回换了七八次重心,烟抽掉半包,还是没有按下门禁对讲的按钮。
他手机里躺着三天前发给宛婠的一条消息,内容是“嫂子,我最近有些事要处理,过几天来看你”。
宛婠回了一个“好”字,没有追问。
那个字干净利落,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和以前那个会多问两句“你吃饭了没”“事情棘手吗”的宛婠判若两人。
秦丧把烟头踩灭在脚底下,终于伸手按了门禁。
对讲响了很久才接通。
宛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吵醒的含混:“……谁?”
秦丧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嫂子,是我,秦丧。”
沉默了两秒。
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秦丧走进电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金属厢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乌青一片,衬衫领口皱得像在水里泡过又晾干的咸菜。
他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查线索晚上睁着眼到天亮,一闭眼就是洵城站在巷子口那个背影,还有自己当时把话咽回去时喉咙里那一声哽。
电梯到了。
他走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照得瓷砖地面一片惨白。
宛婠家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黑暗中一小块烧热的蜜。
秦丧推门进去。
宛婠站在玄关处,裹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
宛婠看到人侧了侧身让出通道,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秦丧跟在宛婠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单薄的肩胛上,脊背的轮廓瘦得有些刺眼。
“坐吧。”
宛婠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一点,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秦丧没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垂在身侧又攥起来,松开又攥紧。
他看着宛婠垂着眼的面孔,那张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着眼下一小片皮肤,遮住了所有情绪。
“嫂子,”
秦丧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宛婠终于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秦丧在她的目光底下无处遁形,后背那层薄汗又渗了出来。
“你说。”
宛婠的声音很平,没有催促,也没有拒绝。
秦丧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张开嘴,那些堵在喉咙里好几天的东西终于被挤了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狼狈:“洵城哥出事那天,我在场。赵管家把文件袋递给他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章……对家那条线的。我知道那趟活有问题。”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
宛婠没有动,没有哭,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质问他。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秦丧,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当时没说。”
秦丧猛地闭上眼。
他点头,幅度大得几乎把脖子甩断:“没说。我没说。”
“为什么?”
“赵管家看了我一眼。”
秦丧睁开眼,眼眶通红,可他没让那些东西溢出来,“那一眼的意思是闭嘴。我当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以为是那边公司内部的事,我以为最多就是扣货罚款,我不知道会死人,嫂子,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宛婠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崩溃的样子,看着那些忏悔和眼泪从他那张硬朗的脸上淌下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确实不是凶手,他只是懦弱。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的胸口好受多少。
阿城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巷子里,而这些人在阿城还活着的时候各有各的心思,等阿城死了才来忏悔。
宛婠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丧,”她说,“你坐下。”
秦丧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宛婠还会让他坐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坐到沙发边缘,脊背佝偻着,整个人缩了一号。
宛婠把手边的纸巾盒推了过去。
她看着秦丧抽了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看着他低着头肩膀还在抖,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心里那团火没有熄,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烧起来的时候。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她问。
秦丧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声音:“我在跟赵管家那条线。他跑了,宋哥在找他,我也在找。但昨天下午……”
他的声音又哑了,“赵管家的尸体在城外一条河里被发现了。溺水,说是意外。”
宛婠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赵林死了。
线索断了。
秦丧继续说:“宋哥最近焦头烂额,警方在查他的公司,账目流水全部被调走了。他脱不开身,让我……让我跟嫂子说一声,最近别乱走。”
宛婠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个神秘人给了她怀疑的名单,现在秦丧主动开口承认,宛婠是没有意料到的,或者说没想到会这么快。
原本是想让他引出宋亘池,毕竟刚开始宛婠最怀疑的就是他,可真的当所有的疑惑都落在在了宋亘池头上,宛婠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那还有谁。
秦丧内心自责不已,这让他从开头进门到开口坦白,宛婠的表现都太过淡定的事情。
“秦丧,”
宛婠忽然开口,声音沉下来,“你知道赵林背后是谁吗?”
秦丧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只知道赵林这辈子只认钱。他收了别人的钱,那个人一定出得起比宋哥更多的数。这个圈子里,能出得起那个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宛婠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
秦丧能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他也不知道。
秦丧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看了宛婠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宛婠靠在门框边,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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