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把那本永乐大典残卷从苏念手里抽走,翻到自己写批注的那页,撕了个角下来垫在茶杯底下。
苏念整个人弹起来,声音都劈了。
“哥你干什么!那是国宝!”
苏长青把茶杯搁稳,看了她一眼。
“杯子晃。”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成一片,苏念顾不上管,扑过去把残卷抢回来,翻来覆去检查缺角的位置,脸都绿了。
“你撕的那块正好有批注!”
苏长青已经端着茶杯走回阳台了,拖鞋拍着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弹幕还在刷,但画面已经切换了。
历史剧场的光影从苏念身后的屏幕里亮起来,把整个直播间的氛围拽进了另一个时代。
永乐二十二年,榆木川。
朱棣的灵柩从漠北一路南运,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在风里翻卷,军士扶棺而行,没有人说话。
画面闪过。
新帝朱高炽站在奉天殿前接受群臣朝贺,四十七岁,身体臃肿,上台阶时要两个太监左右搀着,喘得厉害。
他坐上龙椅的时候,膝盖撞在扶手上,疼得龇了一下牙,赶紧板正了脸。
底下群臣跪了一地,没人看见。
仁宗在位十个月就驾崩了,画面快得像翻书页。接下来是宣宗朱瞻基,二十六岁登基,年轻、精干、眼睛里有他爷爷朱棣的那股劲儿,但脾气温和得多。
朱瞻基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停了下西洋,第二件事是裁撤冗官,第三件事是减了江南的赋税。
老百姓的日子终于松快了。
画面转到江南。
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的白墙上爬满了青苔。
一间学堂的门敞着,里头传出稚嫩的读书声。
苏长青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手里拿着根细竹枝当教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底下坐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有几个在认真读,有几个在偷偷掐蚂蚁。
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丫头举起手。
“先生,天地玄黄的玄是什么意思?”
苏长青把竹枝往桌上一搁。
“黑。”
小丫头歪着脑袋。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天地黑黄?”
苏长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写书的人觉得黑这个字不够好听。”
“那好听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苏长青把千字文合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阿蛮。”
“阿蛮,好听的字不能吃,但能让人记住你。一千年以后,没人记得你吃了什么饭,但如果有人把你的名字写进书里,用一个好听的字,别人翻开书就会想,这个叫阿蛮的小姑娘,一定很有意思。”
阿蛮眨了眨眼。
“那先生的名字在书里吗?”
苏长青愣了一下,站起来把竹枝重新拿起来。
“不在。”
他转身走回讲台,声音淡了下去。
“继续读。”
现代直播间里,弹幕的画风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老祖教小孩认字,我能看一整天。”
“阿蛮这小丫头问得好,先生的名字在书里吗。四十六亿年了,哪本书里都没有他。”
“别说了,眼睛进沙子了。”
苏念坐在镜头前,手里攥着从储藏室翻出来的一个竹教鞭,上面还系着根褪色的红绳。
她没举到镜头前,就那么握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画面继续。
季节在画面里快速轮转,学堂外的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苏长青在那个小镇上教了整整三年书,阿蛮从五岁长到了八岁,能把千字文从头背到尾,连带着把苏长青在课间随口讲的那些故事也记了个遍。
有一天放学后,阿蛮蹲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娘来接,苏长青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碗凉茶。
“先生,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那大后天呢?”
苏长青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喝了口凉茶。
“你问这么远干什么?”
“隔壁张婶说你迟早要走的,说你不像本地人,待不长。”
苏长青端着碗没说话。
阿蛮把草拔出来,搓成一团扔了。
“先生你别走。”
苏长青低头喝完了那碗凉茶,把碗搁在台阶上。
“你娘来了,走吧。”
阿蛮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她娘正朝这边招手。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
“嗯。”
“你要是走了,也把我的名字写进书里呗,用一个好听的字。”
苏长青没接话。
阿蛮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画面跳了一下。
宣德十年正月。
紫禁城,乾清宫。
三十六岁的朱瞻基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太医在外殿候着,没人敢进去。
张太皇太后坐在榻边,握着孙子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衬着朱瞻基苍白的手指。
朱瞻基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今年九岁。”
张太皇太后没接话,手攥得更紧了。
“祖母,朝中那些人的心思您比我清楚,杨士奇他们还能撑几年。最怕的是内廷,王振那个人我用了两年,这人聪明是聪明,但心术不正。”
他咳了一阵,太监端水过来,他摆手没接。
“我把他留给太子做伴读,原本想着有祖母在,他翻不了天。但万一……”
张太皇太后截断了他的话。
“你好好养着,别想这些。”
朱瞻基闭了一下眼。
“祖母,我撑不过这个月了。”
榻前安静了很久。
张太皇太后松开手,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
“你放心。我活一天,大明乱不了。”
她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推门出去了。
画面切回苏州小镇。
学堂里空了。
苏长青一个人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千字文,没翻开。
窗外传来镇上的人在议论。
“皇上驾崩了,听说新皇帝才九岁。”
“九岁的娃娃懂什么,还不是底下人说了算。”
“嘘,这话也敢乱说。”
脚步声散了。
苏长青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阿蛮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先生,我娘让我问你,今天还上课吗?”
“不上了。”
阿蛮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
“先生你是不是要走了?”
苏长青看了她一眼。
八岒的小丫头盯着他,眼睛里有跟她年纪不搭的认真。
“张婶说对了吧。”
苏长青把千字文合上,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几本旧书,一把折扇,一个竹筒装的茶叶。
阿蛮坐在板凳上没动,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了两下。
“先生你要去哪?”
“北边。”
“北边做什么?”
苏长青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
“看看。”
阿蛮跳下板凳追到门口,攥住他的衣摆。
苏长青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松手。”
阿蛮咬着嘴唇,手指攥了两秒,松开了。
苏长青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蹲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石头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阿蛮。
“好听的字,收好。”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石板路上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布鞋踩在潮湿的青石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阿蛮站在学堂门口,两只手捧着那枚印章,没哭,就是一直看着,看到巷口的转弯处把那个背影吞掉了。
现代直播间里,苏念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弹幕刷得很慢,一条一条飘过去。
“他每次都是这样走的。”
“教了三年书,走的时候就带了几本旧书和一把扇子。”
“阿蛮后来怎么样了,有人查到吗?”
一条带认证标识的弹幕浮出来,是个明史研究者的账号。
“苏州府志有载,宣德年间本地有位女塾师,幼年受教于一位不知名的游学先生,后自开女学,教了四十年的书,在本地很有名望。名字不详,府志里只记了个别号,蛮生。”
弹幕停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打了同一个字。
“操。”
苏念把镜头前那根竹教鞭举起来,红绳在灯光下微微晃荡。
“这根教鞭是他从苏州带回来的,红绳不是他系的。”
她停了一下。
“他说是一个学生系的,但他记不清是谁了。”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被顶到最上面。
“他记不清了,但他把教鞭留了六百年。”
画面切回历史剧场。
北京,紫禁城。
九岁的朱祁镇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面,龙袍的下摆堆在脚踏上。他左右看了看,底下跪着一殿的大臣,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严肃。
站在他身后的太监往前凑了半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朱祁镇点了点头,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童音的尾巴。
“准。”
那个太监直起身,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叫王振。
底下群臣里,杨士奇抬了一下眼,看见了那个弧度,垂下目光,手里的笏板往前端了端。
太皇太后张氏坐在帘子后面,隔着一层纱看着殿上的一切。
她的目光从王振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了孙子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上。
帘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底下的人看不见帘后的表情。
直播间画面最后定格在苏长青的背影上。
他站在北京城外的官道边,布包搭在肩上,看着城门方向人来人往,马车辘辘驶过扬起一片黄土。
他眉头拧了一下,很轻,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然后画面黑了。
苏念正要说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苏长青的消息。
是物业群发的通知。
“各位业主您好,近日小区周边发现可疑车辆及人员活动,警方已介入调查,请大家注意安全,非必要不要深夜外出。”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拿起手机拨了苏长青的号。
忙音。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忙音。
第三遍拨出去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小区的铁门。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直播间三千六百万人在线,没有一条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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