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涛问出那句"哪些解释不了"的时候，包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刘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短暂的时间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称过重量的："桥头东侧、青山北侧、过渡商业街西侧。
这三处，县里从未发起过任何规划调整申请。
但省里备案的文本已经改了。"
"改了多久？"章文涛问。
"最早的一处，桥头东侧，改动的日期是三年前。清江跨江大桥加固工程立项之后大约两个月。另外两处的时间更近，都是在今年上半年完成的。"
章文涛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灯光照亮的木纹上，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时间把刘翔说的那三个时间节点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排列一次。
三年前、今年上半年、今年上半年。
三处不一致，每一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省里备案的版本更倾向于商业开发。
而这些改动的时间点，和豫章控股进入清江项目的时间节点恰好吻合。
包厢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林茹曦开口了。
她先看了一眼章文涛，又看了一眼刘翔，声音不高不低：
"刘县长，你刚才说这三处不一致县里没有发起过规划调整申请。
那省里的备案文本是怎么改的？"
"每一处改动都有一份配套的'规划调整建议书'。
"刘翔说，"这份建议书不是县里发的，也不是市里发的，是省发改委规划处直接下发的。
内容是'根据项目实际推进情况，建议对相关地块用地性质进行优化调整'。"
"省发改委直接下发。"
她的目光从刘翔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个文件夹上，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项目方"三个字放进已经存在的框架里："项目方是哪家？"
刘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触木面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豫章咨询。"
这三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棋子。
周梅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但申婵注意到：在"豫章咨询"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周梅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拍。
她在控制自己的反应。
章文涛端起了那杯酒。
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下杯沿，让酒液在杯壁上缓缓划过。
他的目光从酒杯边缘抬起来，落在刘翔脸上："刘县长，你把这三处不一致的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县里存档，也给省纪委备一份。"
刘翔没有说"好"，但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他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章文涛放下酒杯："林市长，省纪委那边，我会让建设局这边全力配合。"
林茹曦说："章书记，配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
是应该从文件被处理之前就开始的事。"
章文涛没有反驳。
他把那杯酒喝完，放下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所以项目得加速。
越快越好。
年前启动，比拖到年后更安全。"
申婵注意到那个词："安全"。
不是"稳妥"，不是"高效"。
章文涛在饭局上第一次用了一个带有防御姿态的词。
他把酒杯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个信号。
他在做一个用行动来结束这场饭局的动作，表明他已经把能交的都交了。
林茹曦站起身来说："章书记，今天晚了。明天还有会，我先回去休息。"
林茹曦站起来之后，章文涛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挽留，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急不慢。
刘翔是第二个站起来的："申主任，材料我回去就整理。"
他说的"材料"是指那三处规划文本不一致的汇总。
申婵点了点头："辛苦刘县长。"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夜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
林茹曦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对章文涛说：
"章书记，今天这顿饭，信息量不小。我回去消化一下，省纪委那边有进展我会及时和你们沟通。"
"林市长客气了。"
章文涛站在门内，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交界线。
"清江的事，清江的人应该先理清楚。你这次来，帮我们把一些线头理开了。"
林茹曦没有接那句话。她侧过头看了申婵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申婵跟在她身后，经过章文涛身边的时候，他感觉章文涛的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刘翔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站在德顺鱼庄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林茹曦和申婵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方向，然后侧过头对章文涛说了一句：
"章书记，我也先回去了。材料整理好之后，我让办公室送一份到您那边。"
章文涛点了点头："辛苦。"
刘翔朝自己的车走去。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然后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驶出停车场，汇入老街方向的夜色中。
章文涛站在德顺鱼庄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先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夜风中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门边的铁质烟灰缸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没有开，引擎也没有发动，像是已经在暗处等了有一会儿了。
周梅坐在驾驶座上。她看见章文涛走过来，没有下车，只是伸手从内侧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章文涛弯腰坐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车灯没有亮。
周梅没有开灯，靠着路灯的光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灯光来判断路面。
直到拐上主路之后，她才打开近光灯，光柱切开夜色，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两道光带。
车里很安静。
车子穿过清江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两侧种着梧桐树的街道。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609/28037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