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深冬清晨特有的那种冷冽的亮度。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先安静地躺了片刻，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召集管委会各副主任、汇总清江地域全部规划项目、约章文涛和刘翔晚上吃饭。
每一件事都在同一个方向汇聚。他不确定这个方向会通向哪里，但他确定自己需要先看清地图。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林茹曦已经在厨房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一只白瓷杯里倒热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在锅里，还要一会儿。"
申婵走到厨房门口站定："我今天要在管委会开一个汇总会。把清江地域全部规划项目的现状过一遍。"
林茹曦放下水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全部规划项目？不只是四方规划的？"
"不只是四方规划的。"
申婵说，"清江地域里所有和基础设施、市政工程、文旅开发相关的项目，不管是谁在推进、谁在审批、谁在施工，我都要知道它们现在的状态。"
林茹曦没有追问。
她端起那杯热水递给他，然后转身从灶台上拿起汤勺搅了搅锅里的粥：
"那你晚上约了章文涛吗？"
"约了。德顺鱼庄，七点。刘翔也来。"
林茹曦的手在汤勺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搅动粥锅，声音不高不低：
"你把刘翔也叫上……你在给章文涛制造一个他没有办法回避的场合。"
"他可以不说话，但他不能离席。"
申婵说，"县长和县委书记同时在场，聊的是全县的项目现状，他如果完全不表态，就等于把沉默变成了立场。"
林茹曦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粥盛进碗里，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我今天上午约了豫章控股的那位苏总。上次她来汇报的时候说想再约一次，我让办公室安排在上午十点。"
申婵端着粥碗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跟她聊？"
林茹曦已经穿好了大衣，正在系围巾。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围巾的系结处停了一下："先听她说。让她把想说的说完。"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从门缝涌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然后门合拢了。
八点整，申婵走进管委会二楼会议室。
张准已经在里面了，保温杯放在桌面左侧，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工程处所有在建和规划项目的列表。
他看见申婵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一下头："申主任。"
周明是第二个到的。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坐下的同时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面上，位置正好在申婵那份清江地域项目汇总表的旁边。
方敏是最后一个到的。文件夹翻开放在面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申婵：
"申主任，今天这个会是临时召集的。您需要我们重点过哪一块？"
"今天这个会，把清江地域所有的项目现状过一遍。"
他说，"不只是四方规划的六个节点，还包括县里正在推进的市政工程、交通设施、文旅配套。
谁的盘子谁负责汇报。"
张准先开口。他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让屏幕上的列表能被所有人看到：
"工程处这边目前在册的项目一共十七个。其中在建的六个。
环岛路东段路基、过渡商业街一期、青山校区北侧通道、溶洞外洞安全加固、古镇排水改造、以及清江一中新教学楼扫尾。
规划阶段的十一个，包括高尔夫球场、高端酒店、峰云境、隧道工程、以及……"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以及清江大桥。"
他说完"清江大桥"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大桥的审批目前还卡在省交通厅，隧道的水质评估也在走流程。
这两个项目的推进状态都标注为'待审批'。"
周明接过了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大桥的审批卡住，有几个时间节点需要注意。
第一次卡顿发生在两个月前，第二次卡顿发生在上个月。
而每一次卡顿之后，大约一周之内都会有一家省城的企业来县里对接。
说是'技术交流'，但时间点踩得太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这边统计了一下，那个省城企业来对接的次数。"
"四次。"方敏在旁边说：
"三次在隧道审批被卡之后，一次在峰云境选址公示期间。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有咨询公司的、有材料供应商的、有施工单位的，但都和同一家集团有关。"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申婵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那家集团叫什么？"
方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豫章控股。省城的企业，业务覆盖咨询、建材、施工、地产。
在清江的四个对接单位分别是豫章咨询、豫章建材、豫章建设、以及一家地产公司。"
申婵没有追问。他在那几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好。各位辛苦了。今天的信息很有用。"
同一时间，市政府办公楼三楼东头的接待室里。
林茹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新沏的茶。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苏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雾霾蓝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月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简的银色胸针。
她走进来的时候先朝林茹曦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手里那只深棕色的公文包放在脚边。
"林市长，感谢您抽时间见我。"
苏琳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商务对接中历练出的从容。
"上次来汇报之后，我们内部做了一轮技术储备的梳理，想跟您这边对接一下。"
林茹曦端起面前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苏总，你上次提到豫章控股在桥梁工程方面的经验。
我后来做了一些功课，发现贵公司旗下一家咨询公司。
豫章咨询，三年前参与过清江跨江大桥加固工程的技术评估。"
苏琳的手指在公文包边缘停了一下。很短，但林茹曦注意到了。
苏琳没有回避："林市长的信息很准确。豫章咨询确实参与过那个项目的技术评估。
我们公司在桥梁工程领域有持续的技术积累，清江大桥加固工程是我们早期在清江的一个项目节点。"
"那从技术评估到现在的工程总包……"
林茹曦放下茶杯。
"豫章控股对清江大桥的参与程度。
在你们内部是怎样的一个定位？
不妨可以给我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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