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站在幼儿园门口,手机贴在耳边。
那段已经被挂断的通话在他耳朵里留下一片持续的、近乎耳鸣的安静。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看着幼儿园大门内那片铺着彩色塑胶地垫的活动场,看着那些正在晨间活动中跑跳的孩子,看着悦悦正蹲在滑梯旁边,和另一个小女孩一起在用沙土堆一座小山的形状。
她没有在看他。
他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拨那个号码,没有试图去追那条已经断开的线。
他只是在阳光里站了几秒,让自己的呼吸回到一个可以被控制的节奏上,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坐在方向盘后面,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幼儿园的方向,看着悦悦蹲在滑梯旁边的小小背影。一个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正在用塑料铲子往沙堆上拍土。旁边那个小女孩举着一只塑料桶,两个人配合着,像是正在合作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拧动钥匙,车子驶出街口。
他开出去大约两个路口之后,在一处可以停车的路边靠边停下。
他没有熄火,拿起手机翻到沈雨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沈雨薇接得很快,像是正在看手机:“怎么了,申主任?”
“帮我查一件事。”
申婵的声音平稳,“有一个手机号,通话时长很短。
号码我发给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设备注册的,以及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
“好。还有别的信息吗?”
“对方知道悦悦在哪个幼儿园,知道她的名字,甚至知道她画的恐龙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雨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一些:
“按照我的经验,这件事幼儿园内部出问题的可能性大”
“嗯,那能否立刻帮我查一下悦悦班上全部老师的信息。”
“很快,我安排一下,你把号码和学校班级发给我。”
申婵挂断电话,坐在车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看着路边那棵梧桐树的枯枝在晨风中轻微晃动。
他没有等多久。大约七八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驶来,没有开进幼儿园的停车区,在路边停下来,熄了火。
车窗摇下来,露出前排两张面孔。
一个三十出头,寸头,肩膀宽厚。
另一个更年轻一些,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干这行的,但他的目光在扫过街面的时候有一种被训练过的稳定。
申婵下了车,走到那辆灰色轿车旁边,弯腰靠在副驾驶车窗边缘。
他先看了一眼寸头男人:“刀哥怎么说的?”
“他说听你安排。我的意思是进幼儿园保护更安全。”
“幼儿园里面情况还不清楚。我们先跟老师了解情况。”
申婵直起身,走回幼儿园门口。
他按了门铃,园长从值班室里走出来,隔着铁栅栏看见他,有些意外:
“悦悦叔叔?您怎么又回来了?”
“有几个事需要跟悦悦班上的老师再确认一下。方便的话,我进去说。”
园长犹豫了片刻,可能是他的语气让她觉得不是闲聊。
她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悦悦的王老师今天请了半天假,下午才来。
不过生活老师柳老师在,她一直陪着孩子们。”
“那柳老师也行。”
园长带他穿过活动区。
孩子们正在晨间活动中,滑梯那边传来笑声。
悦悦没有看见他。他经过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个浅蓝色的影子。
正蹲在沙坑旁边,用塑料铲子拍着沙堆,非常认真的玩儿。
柳芳坐在教室角落的矮凳上,正在整理一叠彩纸。她看见园长领着申婵走过来,站起来。
她看起来比王老师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圆脸,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卷到手腕。她的目光在申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柳老师,”园长说,“这位是悦悦的叔叔,有几个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
柳芳把彩纸放在桌面上,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您请说。”
申婵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
“柳老师,最近有没有人问过您关于悦悦的事?
比如,她画的画、她在家里的情况?”
柳芳的手指在衣摆边缘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申婵脸上落在地板上,又抬起来:
“没有啊。怎么了?”
申婵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不是犹豫的停顿,更像是在快速整理信息的停顿。
他继续问:“那您有没有跟别人提过悦悦的事?”
柳芳沉默了一拍。她的目光垂下去:“没有。”
申婵没有追问,但他看清了她低头时垂下的睫毛投在眼下那片阴影,
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他没有拆穿,转身离开了教室。
申婵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定。
他掏出手机,给刀哥发了一条消息:
“外面的人不用撤,但加一个人。我需要一个能进幼儿园的。”
发完之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活动区方向。悦悦还在沙坑旁边,正在用塑料铲子把沙子拍平。
她旁边那个小女孩举着小桶,两个人在合作完成那座小山。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刀哥回了一个字:“好。立刻到。”
他转身走向幼儿园大门。
经过园长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对园长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会有一个亲戚来陪悦悦,麻烦了。”
园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柳芳还站在教室角落,彩纸没有继续整理。
她看见申婵走回来,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足够让正在注意她的人确认那是警觉。
“柳老师。”申婵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落得很清楚。
“我再问一次。您跟别人提过悦悦的事吗?”
柳芳的手指在衣摆边缘收了又松开,像是一个正在决定要不要把某件东西拿出来的人。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她的目光在地板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来:
“早上,早上,男朋友突然问我们班上是不是有叫悦悦的小女孩。
我就说过一嘴。我说悦悦。
我说她画画很好看,画了一只恐龙还给它取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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