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正午的直射变成偏西的斜照，客厅里的光线正在从明亮变成暖调，橘黄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地板上，把地毯边缘那道毛边照出一种温柔的质感。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悦悦低头画画的背影，小恐龙的尾巴翘着，蜡笔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又开始画。
五点四十分，申婵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从玄关的衣帽架上取下围巾。
悦悦听见动静抬起头：“申叔叔，你要出去？”
“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睡了。”
她想了想，像是在权衡什么，“那你明天早上再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好。明天早上讲。”
林茹曦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一小片油渍。
她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客厅的距离看着他：“几点的？”
“七点，周市长那里。”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说什么”，也没有说“早点回来”。
她只是用那只没有拿锅铲的手朝他摆了摆，像是替他送一程，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锅铲碰触锅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在暮色四合的客厅里形成一个持续的、安稳的节拍。
申婵穿过黄昏的街道，路灯正在逐一亮起。
他把车停在市委大院的停车场上，熄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先坐了片刻。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一种被揉皱了的金色，像一页页正在被风翻过去的旧纸。
他锁好车，走进办公楼。
整栋楼的灯大半已经亮了，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傍晚特有的安静，有人在远处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三楼那间会议室，门关着，灯也关着。
周川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
申婵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周川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周川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在抽烟。
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把门关上。”
申婵把门合拢，在靠门的位置站定，没有走过去坐下。周川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在灯光的映照下看不出特别的变化，但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天夜里没有合过眼。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明天调查组开始查项目资料，沈心那边的账会审得很细。你的技术档案也是重点。”
“我知道。”
申婵说，“张准那边的采样数据和溶洞地质报告都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交。”
周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用什么方式说出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今天会上，我没有替沈心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申婵没有说话。
“因为我说什么都没用。
调查组的结论不看我说什么，看材料上怎么写。”
周川的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下，“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去做。”
“你说。”
“调查组查完之后，项目肯定会重新启动。
但启动的方式会和以前不一样。
金辉那边会在总协调方的位置上继续待着，这是刘书记的意思，也是省里的意思。
沈心的联合体做主标段，吕承鹏的施工队做配套。这三方的格局已经定了。”
申婵站在门边，听着他说完。
他没有打断，但他注意到周川说“金辉那边会在总协调方的位置上继续待着”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拍，像是在为那句话做一次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修正。
“周市长，”申婵开口了，“您说金辉会继续待在总协调方，但我这边有件事需要确认一下。”
周川看着他：“你说。”
“昨晚发出来的照片里，有一组是我和林市长的。
那组照片的拍摄角度，不是从岛上的公共区域拍的。
是从林市长家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拍的。那栋楼的物业登记记录里，有没有查过近期进出的人员名单？”
周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调查组今天下午已经调了那栋楼的监控记录。
但那栋楼的监控覆盖范围有限，电梯口有探头，单元门口没有，所以没拍到是谁。”
“那就是查不到。”
“查不到。”周川说，“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会想办法去查实，这是绝对的。”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隔成一道被照亮和一道被阴影吞没的轮廓。
周川站直身体，从窗台上离开，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没有看申婵，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材料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先回去。明天有事我再找你。”
申婵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周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那份档案，你做得很对。停摆期间把数据做完，是这周唯一做对的事。”
申婵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还亮着，脚步声在深灰色的地板上由近及远，穿过整条走廊，然后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持续了几秒，然后完全安静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茹曦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在回来路上。悦悦睡了吗？”
几秒后回复到了：
“刚睡着。睡前问了一句话：
申叔叔明天早上会给我讲故事吗？
我说会。她说那她放心了。”
清晨六点，申婵醒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方向透出的一线暖黄色的光。
林茹曦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刚烧开，白汽从锅沿升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小团朦胧的雾。
申婵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站着。“悦悦醒了没有？”
“还没。昨天睡得晚，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把火调小了一些，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盖上。
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昨晚周市长说了什么？”
“事情过去了，基调不变。”
林茹曦看了他一眼：
“悦悦已经可以正常入园了，但我不确定幼儿园门口还有没有人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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