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申婵被手机震醒。
震动是从床头柜上传来的，连续的、密集的，像有人正在反复按着拨号键。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浅的灰色。
窗外江面上的航标灯依然在闪烁，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短暂亮起又熄灭，像一枚不会停下来的心跳。
他伸手去拿手机，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他按亮屏幕，余倩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后面跟着"未接来电×7"的字样。
最后一个是正在打进来的，屏幕上的计时器已经跳到了第八秒。
他接起来，声音带着睡眠被强行中断的沙哑：
"余倩？"
"申主任。"
余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快一些，像是正在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背景音里很安静，像是某个密闭的空间：
"网上出事了。两组照片，同时发出来的。
一组是……周市长和沈总。另一组是您和林市长。我发到您手机上了。"
申婵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切换到消息界面，点开余倩发来的链接。
页面加载了两秒，然后跳出一组照片。
第一张：门廊灯光下，周川正从沈心的别墅走出来，两人的侧脸被光线勾得分明，时间戳显示深夜。
第二张：周川和沈心并肩走在环岛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重合。
第三张：凌晨时分，周川的车停在沈心别墅门口，从远处长焦拍摄，车牌清晰可见。
他往下滑。
另一组照片跳出来：
他站在林茹曦家楼下，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照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餐店买的豆浆和油条。
第二张：他蹲在幼儿园门口和悦悦说话，悦悦仰着头看着他，两只手搭在他手腕上。
第三张：他和林茹曦并肩走进单元门，林茹曦侧过头和他说着什么，两人的距离近到肩膀几乎相碰。
配文的标题是一行黑体字，大得刺眼：
"六亿项目背后：两位市长、一个主任、一家新公司。"
他看完那行字，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边，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林茹曦也醒了。她没有看手机，但她听见了那连续的震动声。
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睡裙的领口微微斜着，露出一截锁骨。
她在黑暗中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拿过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点亮了屏幕。
她的表情在手机冷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变化。
她翻完了那几组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稳：
"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余倩说，四十分钟前。"
"悦悦的名字被提了吗？"
申婵重新拿起手机，翻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照片里她的脸没被处理，但配文没提她的名字。只说'副市长带孩子'。"
林茹曦沉默了几秒。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口的方向。
门关着，悦悦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隔着一堵墙和一扇门，还在睡着。
"那就好。"
申婵看着她。床头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航标灯的橘黄色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她的侧脸在明灭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安静一些，像是在用那副沉静的面容替自己挡住某种正在逼近的浪潮。
"天亮之后会来电话。"申婵说，"省纪委的、市里的、宣传部的。"
"我知道。"她说。
"项目可能会停。"
"我知道。"
申婵伸出手，他的手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覆上去。
她的手指是凉的，掌心有一点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
林茹曦反手握住了他，握得很紧，不像是在寻求安慰，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她还在这里。
然后她松开手，掀开被子，站起来。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像是在等自己完全清醒，然后说：
"我去做早饭。悦悦醒了之后，不要让她知道。"
她走出卧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光缝，厨房灯亮起来的暖黄色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渗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光斑。
申婵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被点燃的声响，和锅底接触炉架时那一声短促的金属碰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江面上，天光正在从深黑变为墨蓝。
他从四楼的高度看过去，能看见江面上零星几艘早行货船的灯火正在缓慢移动，像是有人在远处的黑暗中用一支极细的笔持续划着同一条线。
他站了几分钟，直到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洗手间门被推开的声响。
悦悦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
悦悦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睡衣，一只恐龙尾巴翻翘着，她揉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申叔叔，你昨天晚上没有走？"
"没有走。"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太晚了，就在家里睡了。"
悦悦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我要刷牙了。妈妈说我今天不能去幼儿园。"
申婵蹲在原地没有动。他听见林茹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高，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说话：
"悦悦，今天幼儿园放假，我们在家玩。"
悦悦探出半个头来，嘴里还含着牙刷，含糊地说："可是老师说今天不放假呀？"
"妈妈记错了。"
申婵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靠着门框，声音平稳。
"今天确实放假。我们在家画画，好不好？"
悦悦想了想，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他咧嘴一笑：
"那我要画一只恐龙，比昨天那个还大。申叔叔你陪我来画。"
"好。"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申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川。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起来：
"周市长。"
"你看到了？"
周川的声音不高，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书房或者某个密闭空间里。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川说：
"市委九点开会。
刘书记主持，省纪委的人也会来。你直接来，不用等通知。"
"林市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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