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一艘白色的快艇从清江码头方向驶来。
刘颖没有坐公务船，也没有提前通知岛上的任何人安排接驳。
她坐的是周川平时用惯的那艘小艇，船速不快不慢，船尾划开的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被搅碎的金色。她坐在船舱里，甚至连邓晴都没有跟来。
周川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叶是新泡的，但谁都没有喝。
快艇靠上码头的时候，船身和泊位的橡胶护舷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刘颖站起来，没有等人扶，自己跨上了码头。
环岛路的沥青路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灰色，路肩上新栽的香樟树在这个季节依然保持着深绿色的叶片，在江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刘颖没有往管委会方向走，而是沿着环岛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边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来。
周川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刘颖站在路边，目光从脚下的路面移向远处的水面，又移向岛东侧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干燥土黄色的坡地。
“周市长，你说这个岛，缺什么？”
周川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身侧。
“缺一个能让人留下来的理由。游客过了江，看了溶洞，走了古镇，然后就回去了。
没有过夜的理由，就没有消费的深度。”
刘颖点了点头。
她没有接话，先沿着环岛路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路面的长度和宽度。
周川跟在她身侧，没有再说话，让她先走完那段需要独自走完的距离。
走到坡地北侧的时候，刘颖停下来。
这一片的视野比刚才更开阔，坡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被风磨平了的、均匀的土黄色，边缘是一道被江风削出弧线的岩石边界，再往外就是清江的水面。她站在坡地边缘，侧过头看了周川一眼：
“金秋红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周川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站在她侧后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姿态松弛，但他的目光在刘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说金辉不抢设计，不抢施工，只做总协调方。”
刘颖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仔细掂量过的事实。
“工程质量和运营标准的第三方审核，不参与具体执行。名义上是协助管委会把控质量。”
周川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看刘颖，而是看着远处水面上那艘正在缓慢移动的货船。“总协调方，这个定位在程序上怎么走？”
“走建议性表述。规划层面建议引入第三方协调机制，不针对任何具体企业。
招标的时候，金辉可以以技术咨询的身份参与评标过程中的工程标准审核。”
周川转过身来看着她。
“刘书记，您知道如果金辉进入技术审核环节，沈心的联合体在施工过程中每一个节点都要接受金辉的检查。
这不叫技术咨询，这叫幕后控制。”
刘颖没有否认。
“周市长，你觉得沈心的联合体，撑得住六个亿的总投资吗？
清澜建设去年才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华东设计有资质，但没有在高尔夫球场项目上的落地经验。
如果这个项目做砸了，省里考察路线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展示？”
“所以您认为让金辉进来兜底，比让沈心的联合体更稳妥？”
刘颖没有说话。她站在坡地边缘，江风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远处的水面，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时间替自己的判断做一个不需要被反驳的定位。
然后她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周市长，我不是不相信沈心的能力。
我是觉得，这么大的项目，不能只靠一个人敢不敢试。
省里在看着，市里也在看着。
如果六亿的项目做到一半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你？我？
还是那个联合体？”
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重新称过重量：
“刘书记，如果金辉进入总协调方的位置，沈心的联合体名义上是主体，实际每走一步都要看金辉的脸色。
一个六亿的项目，主体方连质量标准的解释权都没有，这个项目还算清澜和华东的吗？”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路肩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刘颖没有说话。
她沿着坡地的边缘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的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像是在用脚步替自己争取一段不需要被对话填满的时间。
刘颖走出去大约三十步，在坡地边缘一处视野更开阔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周川，逆着午后的阳光。
周川从后面走上来，没有站到她正对面，而是站在了她侧前方大约两步的位置，微微侧过身，让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既不是对峙也不是并肩的角度。
"我今天说几句话，不是干涉，是提醒。"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下一句话在舌尖上再放一放，让它落得更稳一些。
"你和沈心之间的关系，市里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不是一个人传，是有人在借这件事做文章。
你如果继续公开力推她的联合体，这个话柄就会越来越大。"
周川站在坡地边缘，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抬起头来，迎着刘颖的目光，开口道：
"书记，您所说的风言风语，我会尽量注意。"
刘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几乎不会察觉。
周川继续说："谁来担这个责。这话说得对。
所以我没有把这个项目全部压在沈心的企业身上。
我在想，引入一个新的第三方。
一个既能规避金辉一家总包的廉政风险。又不会吃掉联合体的合作方。"
刘颖一愣，周川不露痕迹的提出了这四个字，暗道：
“在这些项目上，谁不是在水边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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