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像是随口一问，但她的目光在瓶口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周川伸手拿起那瓶红酒，给苏婉晴倒了半杯，又给自己添了半杯，然后偏过头看了申婵一眼：
“申主任，你要不要来一点？”
申婵把自己的茶杯往桌沿方向推了一下。
周川没有追问，只是把酒瓶放回原处，瓶底碰触木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苏婉晴端起了那半杯酒，但没有喝。
她只是握着杯脚，让杯壁在灯光下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先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杯酒的年份和温度，然后才放下：
“周市长，您今晚在岛上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这杯酒？”
周川端起自己那半杯酒，没有碰杯，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沈心今天下午跟我聊了高尔夫球场和酒店的事。
她打算和你们华东设计做联合体。”
苏婉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
她在用那几秒的时间，把周川那句话拆开、重新排列、然后放进自己已有的判断框架里。
“华东设计确实有资质做高尔夫球场的规划和施工管理。”
苏婉晴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稳。
“但联合体的牵头方如果是清澜，资质的硬性要求上可能会有缺口。
评审委员会对牵头方的实缴资本和过往项目经验有明确门槛。
清澜目前的条件，可能过不了形式审查。”
“所以需要增资。婉晴，我个人也看好沈心他们团队得设计能力。”
申婵接话了。他把刚才在饭桌上和周川聊过的增资方案简要复述了一遍。
苏婉晴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端起那杯酒，终于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申婵脸上移到了沈心脸上：
“沈总，你确定要做这么大？”
沈心迎着她的目光：
“不确定。但如果不做，就永远不用做了。”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晚归的货船正从远处驶过，船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点，像是一枚被钉在水面上的针脚。
苏婉晴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沿上。
她的姿态变了。
从“来听情况”切换到了“来做决定”的频道。
“联合体可以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心没有打断，等着她把话说完。
“联合体的股权架构，清澜要占51%。这个我没意见。
但施工主导权，必须归华东。
设计方案可以联合发起。
如果设计方案被金辉或者吕承鹏的人质疑，华东要有独立回应评审委员会的权力，不需要经过联合体的管理协调程序。”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
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被拉得更均匀了，像是在用声音的节奏替自己的立场做一次不被反驳的铺陈。
沈心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碰触木面时没有发出声响。
苏婉晴没有说“好”，但她的目光在沈心脸上多停了一拍。
像是正在用那片刻的安静接收一个她已经确定但还需要被再次确认的信号。
周川一直没有插话。他坐在桌边，面前那半杯酒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红色痕迹，在灯光下像一枚被压平的印章。
他看见苏婉晴和沈心之间的那场对话已经收尾了，才开口：
“联合体的框架定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高尔夫球场和酒店的整体方案，下周报到我办公室。
联合体的资质材料和增资方案，在这之前先出来。”
他站起来。动作幅度不大，但整个餐桌上的空气都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偏移。
苏婉晴也站了起来，沈心也站了起来。只有申婵还在座位上坐了一拍，然后才站起来。
周川声音不高不低：
“今晚我就是来喝杯酒的，具体你们商量细，但有一点，要快！”
苏婉晴站在餐桌旁边，大衣已经穿好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
周川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小径由近及远。
拉开又合拢的院门声响传来，
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最后消失在环岛路的方向。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婉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心：
“沈总，你明天方便吗？我把华东的设计团队核心成员约一下，你当面跟他们讲一下岛上的运营框架。”
“方便。”沈心说，“明天下午，我到你办公室。”
苏婉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推开入户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又很快被门扇合拢的声响截断。
申婵没有立刻走。
“你刚才说，如果不做，就永远不用做了。
你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周市长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沈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样的？”
“他不是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沈心转回头，看着申婵：
“但决定归决定。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申婵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看着窗外江面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航标灯，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块地，你现在去看看？"
沈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块地。
"现在？"
"现在。"申婵转过身来，"晚上看和白天看不一样。你晚上看过没有？"
沈心没有回答。
她走回玄关，从衣帽架上拿下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穿好，没有系扣子，领口翻起来，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了入户门。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比之前更凉了一些，带着江水在深冬特有的那种清冽，像是空气里有一层被压缩过的寒意，正在等着被呼吸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沿着环岛路往东走。
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在冬夜的空气中形成一圈一圈柔和的晕影。路两侧的香樟树还没有长成，枝叶稀疏，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之后，沈心先开口了：
"你让我现在来看，不只是为了看地吧？"
申婵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那片月光说话，而不是对着她：
"其实你还有一个合作者，吕承鹏。"
沈心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他。
他侧过头看了沈心一眼：
"他在这个岛上待了四年，从什么都没有开始，一块一块地勘，一条一条路地铺。
四年，一个人在这岛上，没有任何人替他背书。
我觉得他也很不容易。"
两个人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在他们面前的坡面上缓慢移动，把枯草和泥土的纹理照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
沈心往前走了一步，在坡面更靠东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脚下的土质。
"申主任，我发现你最近人情味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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