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材料，“但峰云境是四方规划的收口节点。
如果单独发标，谁来保证它和岛上其他节点的设计语言能统一？”
“设计语言统一的问题，在设计标里会做专项要求。”
申婵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峰云境的设计条件已经在技术任务书里写清楚了，所有投标方都要按照统一的建筑风貌控制指标来出方案。
设计语言统一，不是靠总包来绑的，是靠标准来控的。”
周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像在用那短暂的延迟给自己争取一段思考的时间，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
“申主任，我理解你的考虑。但金辉那边一直在跟进四方规划的整体推进，如果峰云境突然从总包范围里剥离出来，金辉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毕竟金辉的前期投入已经做了不少，溶洞方案的勘测、环岛路东段的施工设计，都是按总包逻辑来做的。
临到招标了再把峰云境切出去，他们对已经投入的成本会怎么想？”
“金辉的前期投入，管委会不会让它们沉没。”
申婵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溶洞和环岛路东段仍然是金辉的优先承接范围。
剥离的只有峰云境。其他节点的发标方式不变。
金辉的投入有回报，只是回报的路径需要调整。”
周明的目光在申婵脸上多停了一拍。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那独立发标的方案，需要在什么时候报市里？”
“这周。”申婵说，“方案定稿之后，我先报周市长，再报刘书记。公示程序方主任已经在走，规划局的签批也在同步推进。”
周明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确认了自己需要确认的信息。
会议继续推进了大约二十分钟。
讨论的内容从发标方式的细节逐渐过渡到设计标准的技术参数，话题更具体了，火药味也淡了。
散会的时候，周明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余倩跟在申婵身侧，把会议纪要的初稿递给他看：“申主任，周主任今天在会上没有硬顶。”
“他没有硬顶的必要。”申婵说，“他已经确认了峰云境独立发标的方向，也确认了金辉的优先权没被触及。他需要的就是这两个确认。其他的他不在乎。”
他走进办公室，在桌后坐下，翻开面前那份公示文本的初稿。
方敏的效率不错，公示文本已经出了初稿，措辞严谨，该写的内容都写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茹曦发来的消息：
“下午和周市长谈完了，峰云境独立发标的方向，他原则同意。”
但下一句话比第一句更短：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下午去和周市长谈之前，我和刘书记先见了一面。”
申婵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打字：“书记说了什么？”
几秒后回复来了，语气比她平时说话更克制一些，像是正在转述一段已经发生过、不需要再被添加任何修饰的对话：
“她问我，我和你现在算什么关系。
我没有否认。我说，他未婚，我离婚多年，我们是正常交往。”
申婵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手机屏幕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亮着，他把她发来的那句“我们没有否认”读了两遍，然后打字：“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个好人，悦悦也喜欢你。我没有说谎。”
申婵看着最后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晚上回来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继续那条对话。
他在椅背上靠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张准的号码：
“张处，峰云境独立发标的施工条件说明，你那边今天能出吗？”
“能。”
张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下午三点之前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
“好。”
申婵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屿岛的午后，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正在缓慢移动，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水面上，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他只是在想同一件事：刘书记知道了。而且林茹曦没有否认。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
他和林茹曦的关系不再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申婵回到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没有直接开车回林茹曦家，而是在楼下那家生鲜超市门口停了一下，进去提了一袋东西出来。
两条小黄鱼、一盒草莓、一袋青菜。
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连她家里冰箱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站在收银台前面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一下。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利落地把那袋东西扫描完了递给他。
他上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炖排骨的汤香，混着一点姜片的辛辣和枸杞的甜。
那种味道不浓，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沿着门缝渗出来的时候，它像一双早已被熟悉的温柔的手，在他推开那扇门之前，就已经松开了他的衣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悦悦正蹲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听见开门声，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申婵手里拎着的超市袋子，眼睛亮了一下：
“申叔叔，你买了草莓！”
“叔叔先去洗了我们再吃，好不好？”
“好！”
悦悦答应得很干脆，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搭积木了。
她搭的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最顶上歪斜地卡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
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正在试探它的翅膀在空气中能够停留多久。
申婵走进厨房
。林茹曦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锅盖掀开了一半，白汽从锅沿升起来，在她的面前形成一小团朦胧的雾。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买了什么？”
“小黄鱼。”
林茹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袋草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锅里的汤上：
“草莓是给悦悦买的？”
“你也爱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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