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坐在她对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姿态比在青山校区开会时松弛了许多。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茶杯，没有喝，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苏婉晴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
是陈健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平时很少戴。
但今天戴了，像是某种不需要被说明的默契。
“峰云境的选址我听说了。”
陈健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像是从闲聊里切进来的。
“高崖那个位置，视野确实好，清江最开阔的一段水面全在眼底。
但施工难度不小，坡面太陡，材料运输要绕路。如果做重型结构，成本会比平地高出不少。”
申婵放下茶杯：
“设计团队已经出了一版初稿，利用地形做错层，不强行推平。
重型结构尽量少用，钢结构的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内。”
陈健听完，偏过头看了苏婉晴一眼。
苏婉晴正低头剥一颗橘子，但她感知到了那道目光。
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在说“你自己说”。
陈健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体。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申婵知道：这是在从“聊天”切换到“谈正事”的瞬间。
“申主任，苏总刚才想说的是，华东设计想参与峰云境的施工。”
他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先放在桌面上，等它站稳，然后才继续说。
“四方规划我一直盯着，从青山校区到老街，从过渡商业街到溶洞。
现在峰云境作为收口节点，如果让别的团队来做，华东设计会很遗憾。”
申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校长，峰云境的施工招标会按程序走。华东设计正常投标就行，评标不会有任何偏袒。”
“我知道。”
陈健没有失望，反而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应，语气更放得开了一些。
“我今天来不是来要承诺的。是来提前把话说明白。
华东设计会认真准备投标方案，绝不会因为朋友关系就敷衍。”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身，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面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
申婵看着他。陈健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东西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然后他往前推了半寸，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对面的人意识到这个文件夹的分量。
“青山校区那边，校领导会上周开了一个专题会。
关于四方规划，他们有一个想法，希望在峰云境里设置一个大学文化展区。”
申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等陈健继续说下去。
“四方规划的起点是青山校区。食堂、学生、人流，整个四方环线的动线是从校区开始的。
但到目前为止，从校区出发的游客动线走到峰云境就断了。
到了峰云境，只是一个观景平台，没有回头路，没有落点。
校方希望在峰云境里做一个常设展区，展出大学的历史、建筑理念、与清江的关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意思说清楚了，然后补了一句：
“不是摆设，是有内容的东西。
大学那边愿意出内容，出策展，出管理人手。”
申婵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陈健说的那段话沿着四方规划的动线走了一遍。
青山校区、
美食街、
过渡商业街、
老街、
溶洞、
古镇、
峰云境。
如果峰云境确实能收住整个环线，
那他在峰云境停留之后，可以选择从另一边下到过渡商业街，形成闭环，而不是走回头路。
“展区的运营模式呢？”申婵问。
“大学出内容和策展，”陈健说。
“日常运营由管委会统一管理。收益归管委会，大学不分成。他们只想要一个窗口。”
申婵沉默了片刻。他侧过头，看了林茹曦一眼。
林茹曦正在分最后一杯茶，她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瞬。
不表达任何立场——只是确认他看到了她的位置，而她的位置是安静的、支持性的。
“陈校长，”申婵把目光收回来，“这个想法我收下了。
回去之后我会让余倩跟大学对接，先做一版展区的概念方案。
如果内容框架能落地，峰云境的规划文本里会预留这个展区的空间和动线接口。”
陈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把那个浅灰色的文件夹重新收进公文包里，像是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苏婉晴在旁边安静地剥完了一整颗橘子，把橘瓣分成了两半，一半放在陈健面前的碟子里，一半放在林茹曦手边。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的。
“那，施工和展区都说完了，现在聊点别的。”
苏婉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带着一种很深的、像是老朋友之间才有的坦然：
“你们两个，现在是不是已经明确了？”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健本来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下去，也没有放下来。
他的目光在苏婉晴和申婵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像是决定不干预这个问题的走向。
林茹曦正在收拾茶盘上的公道杯，手指在杯沿处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然后她把公道杯放回茶盘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她没有抬头。
苏婉晴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很珍惜的事：
“我刚才坐在那儿，看申主任给你倒茶、替你接话、替你挡客套……
那个自然劲儿，不像是在当客人。
申主任，你倒茶的时候连她杯子凉了都知道，这可不是工作关系能练出来的默契。”
申婵没有否认。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明确。”
林茹曦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脸确实有些泛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被茶汤的热气烘过的白瓷，薄薄的一层颜色，没有掩饰，也没有刻意压下去。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是一条小小的手臂伸进来，然后是半个扎着双马尾的脑袋。
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那种微微泛红的水汽，眼睛亮晶晶的。
她先看见了林茹曦，叫了一声“妈妈”。
然后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了申婵身上。
“申叔叔今天晚上还没有给我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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