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在确定张居正能摆平风波后,放心离去。
她并未直接返回慈庆宫,而是拐弯去了朱翊鏐的偏殿。
怎么说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挨那么多戒尺,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张居正也是的,你就不能早点求情吗?”
“也不知道我儿现在还疼不疼。”
李太后抱怨着走进偏殿,里头空荡荡没有人影。
“潞王呢?”李太后看向一个太监问道。
原先朱翊鏐的贴身太监被送到海子栽培,这几个都是重新挑出来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殿下走了。”小太监恭声道。
“去哪了?”
“奴婢不知,但是殿下留了一封信。”
李太后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翊鏐留下的信纸。
信纸上水渍斑驳,似是含泪所书。
【娘。】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归耕所了。】
【我发现外面的人心太险恶,我做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惹娘生气。】
【我打算跟着海先生多学些本事,大婚的事就先等等吧。】
【今天的事,替我和林琅说个不是,我真没想着帮着外人对付他。】
【我走了。】
【勿念。】
李太后看着信纸若有所思,“苦肉计?以退为进?”
……
归耕所里,朱翊鏐光着上半身趴在床板上,轻声道:“海先生,您说母后看到我留的信,会心疼的派人来接我吗?”
大概是尊重海瑞,朱翊鏐对他没有隐瞒。
自己做了什么,太后为何生气都如实的说了一遍。
海瑞细心的将药膏敷上,笑道:“心疼应该是心疼,接你不太可能。”
“为什么?”
朱翊鏐皱眉道:“这不是以退为进吗,林琅也经常装可怜的。”
海瑞摇摇头无奈道:“今天这件事,的确是殿下冲动。”
“也就是太后和皇上念及血亲,换成第二个人,可就不是挨尺子那么简单的。”
朱翊钧有些心虚,小声嘟囔道:“我当时就是觉得林琅做的不对,我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说道啊。”
“对和错并非眼见为实,遇事要多加思考。”
海瑞敦敦教诲道:“就比如说,殿下明知林琅行事谨慎,又怎么可能没有缘由从礼部手里抢人?”
“他拼了命的想留下那三个夷人有什么目的?”
“能让他不惜公然违抗上命,得罪礼部,足见这几个人的重要。”
“既然重要,又怎能从中破坏。”
“殿下和林琅之间无有血海深仇,小事可以争个高下,但大事决不能儿戏。”
“归根结底,殿下还是把别人想的太简单。”
朱翊鏐小脸皱成一团,不知是后背疼的,还是这段话让他费解。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机会……”
“不。”
海瑞将药罐盖好,微笑道:“殿下其实推测的没错,今日的确是一个机会。”
“但你用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朱翊鏐茫然问道。
海瑞道:“殿下想没想过,假如在张四维和林琅僵持之际,你出面帮林琅一把呢?”
“我帮他?”朱翊鏐用力摇摇头,“这不开玩笑呢嘛!”
海瑞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并没有继续说话。
朱翊鏐顿了顿,猛地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
“假如当时我出去帮林琅拦住张四维,落在母后眼里,就是我识大体,知大局。”
“这份阻拦夷人祸乱的功劳,就得分一半落在我的头上。”
“不对,是从林琅手里抢过来一半!”
“母后得夸我,皇兄得佩服我,张居正也得说声谢谢,这在母后心里的形象不就改变了嘛!”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海瑞捋着胡须满意点头。
知道复盘,懂得反思,从失败中吸取教训。
这学生真是越来越像样的。
“殿下身上带伤,这几日就好生养着。”
“待养好之后就回去吧。”
朱翊鏐咧嘴从床上爬起来,“不,我不走。”
“不走难道还要留在这儿不成?”海瑞面露古怪。
朱翊鏐一本正经道:“外头那些人太坏了,尤其是林琅……还有冯保。”
“我发现在归耕所种种地,读读书也挺好,总好过在外面小心翼翼的。”
“不怕海先生笑话,我现在都不敢就藩了。”
海瑞闻言哭笑不得。
他很想告诉朱翊鏐,其实外头倒也没有这么可怕。
不过,
既然朱翊鏐愿意留在这儿也不是坏事。
……
奴儿哈赤的风波并未蔓延开来。
一来是张居正和朱翊钧从中发力。
二来是张四维没有咬着不放。
他是个现实的人,尽管对林琅从中破坏感到窝火。
既然这三个夷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于事无补,还会惹得皇帝不满。
御史的弹劾更像是走个工作流程。
有错就弹,弹不动就拉倒。
更有人将此事联系到张居正身上,奏疏上弹劾林琅是受了张居正的挑唆,请皇帝严惩张居正这个奸臣。
这几个人是张居正的门生。
老丈人选择用自己来抗住外头的唇枪舌剑,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从始至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锦衣卫做事是否合法,是否损害了朝廷的威严。
至于那三个夷人的死,并未有人关心。
林琅并没有当天释放,按照惯例,他至少需要在刑部待两天。
等到外面手续都办完才能出来。
反正在刑部也是住单间,刑部侍郎还很贴心的摆了两桌酒。
说是见了血不吉利,给他去去煞气。
反而是把林琅搞的很不好意思,论做人,这些老登还真是个顶个的牛逼。
在刑部待到第三天,林琅得到了释放文书。
鉴于违抗了指挥使的命令,以及未经警告便下令格杀违反了锦衣卫条例,依法罚没俸禄九个月,暂停千户职务七天。
又因为保护亲王不受奸贼伤害,太后感念功绩,特赏银千两。
林琅看着一赏一罚两道文书沉默一会儿,翻身上马直奔南镇抚司。
手底下二百多个兄弟还在里头关着呢。
由于张简修这个指挥佥事从中出力,徐震等人并没有受到责难,只是照例扣押问话。
其实他们应该比林琅要更早释放的。
只是余荫这个指挥使似乎是有意要卖一个人情,特意等到林琅亲自跑来才痛快的放人。
办完释放手续后,余缇帅提议一起吃顿饭,聊聊未来锦衣卫的发展前景,林琅委婉地谢绝了。
虽然同为锦衣卫,但他并不喜欢余荫这种软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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