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快步来到门前,看到冯琦微微一愣。

中使不应该是宦官吗?

怎么来了个男人?

他没有深想,连忙拱手道:“中使大驾,本官有失远迎。”

“你是李成梁?”冯琦极为嚣张问道。

这态度让李成梁心有不悦,别说一个中使,就算是张居正来到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也得客气两句吧。

他放下拱起的手,淡然道:“正是本官。”

许是家主的态度变化,周遭家丁猛地攥紧手中兵刃,大有一声令下就把冯琦剁成臊子的意思。

冯琦后背冷汗直冒,气势却是不减。

来之前皇帝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不是送信,而是代表了皇帝的颜面。

士为知己者死。

朱翊钧一口一个爱卿,又破例不用宦官遣使,而是选了他这么一个翰林检讨。

他自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了朱翊钧的面子。

“前头带路。”

冯琦抬手一挥,竟是不用邀请,大步迈进府中。

李成梁看的一愣,这特么是个什么东西?

来到厅堂中,冯琦瞥了眼四周的下人,“你们出去。”

那些下人茫然的看向李成梁。

“下去吧。”

李成梁挥挥手,心里的不满已经达到了巅峰。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一方总兵。

就算此前讨要封赏做的不对,可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礼遇都不给吧?

“不知中使此番入辽,可是有何差遣?”

冯琦取出一封书信,高傲道:“且好好看吧。”

李成梁心中涌起一丝不妙,赶忙双手接过信函。

【谕宁远伯李成梁。】

【辽事之重,全赖卿一人,边地风霜,朕每念之无不挂心。】

【得闻卿事繁琐,特书信一叙,听闻家丁赖全勇因酒醉滋事……】

你家家丁喝醉了,把亲弟弟打的卧床好几天,这件事你不能不管,家丁的亲兄弟,以后也是你李成梁的人,你得出面教训。

当然了,别人的家事不好插手。

但是广宁城的镇朔楼上的垛口都已经坏了,你身为总兵得让属下赶紧修修。

毕竟镇朔楼是北门角楼,去年一队蒙古骑兵跑到城门下打探,全靠镇朔楼上的哨兵发现及时,这才把那几十个斥候抓住。

李爱卿也是的,抓斥候也是功劳,你怎么不上报朝廷呢。

几十个首级换的赏赐虽然不多,总比扣掉广宁右卫的一千三百二十八两饷银要好啊。

当然,这件事李爱卿不知情,但手下人这么办事,有损你在军中威望不是?

往后缺钱了和朕说,朕虽然没钱,但是朕可以准你再屯田两千亩,就是前屯卫前面那片地,反正这些年已经被占的七七八八,剩下这点都给你算了……

这封信很长,没有圣旨的严肃,更像是随便唠唠家常。

可在李成梁眼里,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符。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是胆颤。

直至最后,攥着信纸的手已经浸满汗水。

这上面说的许多事,就连他这个总兵都不清楚。

可远在千里之外,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皇帝,竟是一声不吭的将手伸到了辽东。

其中许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都掌握的一清二楚。

以至于李成梁现在浑身发寒,似是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看完了吗?”

冯琦面无表情问道。

“看……”李成梁张张嘴,嗓子里干涩难耐,他咽了口唾沫,“看完了。”

冯琦道:“皇上说了,阅后即焚。”

“明白。”

李成梁不敢有误,连忙将信纸送到油灯前付之一炬。

随后看向冯琦小声问道:“敢问中使,皇上可有口谕?”

“没有。”冯琦淡然道。

怕的就是没有。

李成梁心头一沉,他不清楚皇帝究竟掌握了多少,但从信上来看,怕是整个辽东都遍布眼线。

府中家丁?

军营将士?

还是城中的百姓?

或是手下偏将?

恐惧源自未知,洪武时期的锦衣卫虽然可怕,至少大家都知道锦衣卫的存在。

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有防备。

现在他根本不知道皇帝派来的眼线是何方神圣。

要是朱翊钧现在安排点工作,至少能体现他李成梁有价值。

现在一声不吭,沉默的让人心颤。

李成梁大脑飞快运转,拳头捏紧松开,松开再度捏紧。

有一点可以确定,至少皇帝现在没有动自己的想法。

否则仅需数月,就能让辽东重新洗牌,完全不需要写这封信提醒。

可是……

皇上给一个表忠心的机会啊!

冯琦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看着李成梁不断变幻的脸色,想来皇上的目的达到了。

“本使还要回京复命,告辞。”

“中使且慢。”

李成梁转身走到后墙,猛地拔出架上宝剑。

冯琦吓得一个哆嗦,强撑着让自己站稳,“你干什么?!”

李成梁并未对他发难,一手取下乌纱(武将不去校场和兵营不戴盔),扯开束发网巾,长发立刻泼洒而下。

手起剑落,一缕发丝斩落。

他双手捧起那缕头发,朝着西南京师方向恭敬跪倒。

“臣李成梁遥祝圣躬康泰,国祚绵长!”

说罢,

结结实实的三叩首,起身时额头已见红印。

“还请中使将此物转呈陛下。”

冯琦看着那缕头发暗吸一口冷气。

武将就是武将。

如此极端的陈情方式,也唯有这些武夫干的出来。

他再不敢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面色凝重的接过那缕发丝仔细包好揣到内衬里。

“定会呈至御前,李总兵保重。”

李成梁默默目送冯琦离去,心中仍是不惴惴不安。

割发可表心意,但心意不能仅靠头发。

他来回踱步片刻,狠狠一咬牙。

“来人!”

家仆闻讯连忙走进来,看到老爷披头散发的模样吓了一跳,“老爷吩咐。”

李成梁果断道:“去马水口找大少爷,命他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务,辞去偏将一职,入京营任职。”

“告诉他不要管兵部手续,我现在就上疏武选司乞调!”

这一次他真的慌了。

也只有把长子送到皇帝身边,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一些。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543/23894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