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电，破空而至。
那并非一道剑光，而是九道。每一道都带着浓郁的灵气波动，将这片死寂的荒原衬托得更加格格不入。剑光落地，激荡起的尘埃尚未散去，九道身影已呈扇形围拢过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玄天宗内门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气息沉稳如山。他并未急于出手，而是微微蹙眉，打量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凡人，鼻翼翕动，仿佛在分辨什么气味。
“灵气全无，果然是禁区。”中年男子冷哼一声，目光最终定格在云舒身上，尤其是在她眼角那抹青紫魔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但能在禁区内存活，还带着这等异象……你就是那个叛徒，云舒？”
云舒没有回答。她正感受着腹中那股微弱的地气，如同一条温顺的溪流，缓缓滋润着干涸的经脉，虽不足以施展大神通，却让她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她向前踏出一步，将阿石和众村民护在身后，手中的噬神藤微微低垂，血色小花对着敌人，无声地汲取着对方身上逸散出的、令它垂涎欲滴的灵气。
“玄天宗执法堂，赵无极。”中年男子自报家门，语气傲然，“交出你体内的‘源种’，念你曾为仙尊，可留你全尸。否则，此地便是尔等乱葬岗。”
“全尸？”云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无风的荒原上清晰回荡，“赵长老，你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里，我不是仙尊，你也不是长老。”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藤蔓，指向脚下龟裂的黄土：“在这里，我们都是凡人。或者说，我是吃土的凡人，而你……”
话音未落，云舒猛地将藤蔓插入脚下的土地！
“咔嚓——”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并非灵力激荡所致，而是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在苏醒！那些被赵无极等人视为无物的黄土，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剧烈震颤。
“嗯？”赵无极脸色一变，察觉到不对劲。他试图调动灵气护体，却发现在这片土地上，灵气的运转变得迟滞无比，仿佛陷入了泥沼。
“阿石，带大家退到老者身后！”云舒低喝一声。
阿石虽然腹痛如绞，却异常果决，断喝一声，组织村民慌忙后撤。那食土老者依旧蹲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嚼着泥土，仿佛眼前的生死搏杀与他无关。
“装神弄鬼！”赵无极恼羞成怒，毕竟是内门高手，虽灵气不畅，肉身修为仍在。他并指如剑，一道凝实的剑气撕裂空气，直刺云舒咽喉！这一剑，快且狠，即便是在灵气稀薄的禁区，也绝非凡人可挡。
然而，云舒没有躲。
她只是猛地一跺脚，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令，似兽吼，又似地鸣：“起！”
轰！
赵无极脚下的土地骤然塌陷！数十根粗壮的、混杂着碎石和枯骨的暗黄色藤蔓破土而出，并非攻击，而是瞬间纠缠、编织，形成一面厚重的土墙，堪堪挡在剑气之前。
“噗！”
剑气贯穿土墙，威力耗尽，消散于无形。但土墙也崩碎了大半。
“这不可能！凡人怎可操控土石？”赵无极惊怒交加。他身边的八名弟子更是面露骇然，他们能感觉到，对方使用的根本不是灵力，而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厌恶的“地气”。
“说了，在这里，我们是凡人。”云舒从漫天尘土中走出，衣衫破败，眼神却亮得吓人，“凡人斗不过仙人的飞剑，但可以挖坑……挖一个让仙人摔死的坑！”
她再次挥动藤蔓。这一次，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大面积的控地！
整个荒原仿佛活了过来。赵无极等人脚下的土地不断塌陷、隆起、扭曲。时而冒出尖锐的石笋，时而形成流沙陷阱。这些手段粗糙、原始，毫无美感可言，却极其有效。赵无极等人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应对脚下变幻莫测的地形，那引以为傲的凌厉剑招，在这处处陷阱的泥沼中，威力十不存一。
“这妖女借用了禁区的力量！”一名弟子惊慌大叫，“大地在帮她！”
“镇定！不过是无知之地的土石之戏！”赵无极毕竟修为高深，很快稳住心神，“结‘八方剑阵’，灵气不足，便以气血催之！杀了她！”
八名弟子闻言，强忍着灵气枯竭的不适，迅速变阵，八柄长剑首尾相连，化作一个巨大的剑轮，绞杀向云舒。剑轮呼啸，竟是将周围的尘土都抽吸一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云舒瞳孔微缩。这剑阵配合默契，即便在她全盛时期也要费一番手脚。如今她力量受限，硬拼绝无胜算。
“借力……”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轮冲去！
在即将被剑轮吞没的瞬间，她猛地将手中的噬神藤狠狠插进自己胸口——并非自杀，而是强行引动一丝体内那暴戾的本源之力，将其通过藤蔓，导入脚下的大地！
“给我——崩！”
轰隆隆！
以云舒为中心，半径三丈内的土地瞬间彻底崩碎！这不是普通的塌陷，而是大地板块的错位与挤压！那高速旋转的剑轮，仿佛撞上了一座移动的大山，去势骤然一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崩碎的土石缝隙中窜出！
是阿石！
他竟一直潜伏在近处！断臂处的青紫纹路此刻亮得刺眼，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人形尖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剑阵连接最薄弱的一环——一名年轻弟子——撞去！
那弟子正全力维持剑阵，忽见一个“凡人”冲来，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斩杀，却因灵气不畅，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阿石的肩膀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他借着冲势，头颅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
那弟子闷哼一声，气血翻腾，剑阵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好机会！”云舒眼中寒光一闪，早已蓄势待发的藤蔓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从剑阵缺口钻入，绕过格挡的长剑，瞬间缠绕住赵无极持剑的手腕！
“什么？！”赵无极大惊，只觉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顺着手腕侵入，竟在试图汲取他的气血！他急忙震碎藤蔓，但这一耽搁，剑阵已彻底溃散。
混乱中，云舒的身影鬼魅般贴近，她没有攻击要害，而是伸手夺下了赵无极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是一枚储存灵气的玉佩！
“找死！”赵无极又惊又怒，反手一剑劈向云舒。
云舒却不恋战，得手后身形如烟般退开，同时将那枚玉佩狠狠捏碎！
磅礴的灵气瞬间爆发，却被她以一种奇异的手法，强行压缩、转化，并非用来攻击，而是化作一层淡薄却坚韧的灵气屏障，笼罩住自己和身后的村民。
赵无极的剑砍在屏障上，激起一圈涟漪，竟未能一举破开。他脸色铁青，看着气息萎靡但眼神灼灼的云舒，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名受伤不轻的弟子，在这灵气稀薄的鬼地方，每一分消耗都难以补充。
“妖女……你竟敢毁我灵玉！”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
云舒擦去嘴角的血迹，举起手中仅剩的半块玉佩碎片，冷冷道：“不是毁灭，是借用。赵长老，现在，你的剑，还快吗？”
赵无极死死瞪着云舒，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在淡定食土的老者，终于意识到，在这片该死的荒古禁区，天时地利皆不在己方。继续缠斗，恐怕真要应了那妖女的预言——摔死在这土坑里。
“好！好一个借力打力！”赵无极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没有贸然进攻，只是阴森森地放下一句狠话，“今日暂且留你性命！待我禀明宗门，引来‘绝灵阵盘’，我看你这片黄土，还能护你几时！我们走！”
说着，他恨恨地一挥袖，带着几名弟子，狼狈地御剑而起，只不过那剑光明显黯淡了许多，速度也大不如前，匆匆消失在灰白的雾霭中。
直到剑光彻底消失，云舒才松开紧绷的神经，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强行转化灵气，对她现在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阿石踉跄着跑过来扶住她，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师父……我们赢了？”
云舒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看向那个食土老者。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光亮。他走到云舒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泥土，捏碎，任由沙砾从指缝流淌。
“借土为阵，借敌之力……小丫头，有点意思。”老者慢悠悠地说道，“不过，玄天宗若真搬来‘绝灵阵盘’，这片土地也会失去‘借力’的可能。到时候，你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云舒：“想活命，就跟我去见‘地母’。只有得到她的认可，你们才能在这‘废土’真正扎根。”
云舒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让她清醒。
“地母……是谁？”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着荒原更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句飘忽的话：
“是这土地的魂，也是我们这些‘食土者’的……根。”
云舒看了看病恹恹的村民，又看了看眼中充满期盼的阿石，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抹尚未褪去的青紫色魔纹。
她握紧了拳。
“走，去见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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