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似乎连空气都透着股安稳。

第三天,县里正式下了文件,对赵建国的停职审查正式解除,全面恢复工作。

第六天,赵建国和周清晏回了趟省城,办了回门宴,规模比在邻水县还要克制,满打满算只摆了八桌。但这八桌坐着的宾客,随便站出来一个,都是在省里能让一方地皮震三震的人物,赵建国全程端着酒杯,陪着随和踏实的笑脸,心里却越发清醒,清楚自己娶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更是一张庞大、错综复杂且力量惊人的权力网。

到了第十天,他起了个大早,去单位上班,既然恢复了工作,二期工程遗留的一些收尾问题就必须赶紧解决,明知道自己马上要走,反而把工作抓得更紧了,做官如做人,不能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让人戳脊梁骨的烂摊子,一整天,开会、对账、去工地实地看进度,忙得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等傍晚推开家门的时候,赵建国愣在了玄关处。

客厅的地上,赫然立着两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旁边还摞着几个打包好的小纸箱,周清晏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正小心翼翼地把桌上那张镶着木框的结婚相片取下来,准备往防震袋里装。

“清晏,这是怎么了?”他顾不上换鞋,满脸惊讶地走了过去。

周清晏转过头,额头上带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冲他微微一笑:“妈下午打来电话,你的调令已经批下来了,后天一早,就出发去翠山县任职,县里的正式通知,最迟明天上午就会发到你们局里。”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么快?之前明明说好等婚假彻底结束再走的,这刚结完婚,甚至连蜜月的热乎气儿都还没散,调令竟然就下来了!

他看着周清晏手里还在打包的相片,看着这个刚有了一点家常气息的屋子,心里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这是要硬生生把刚结婚的夫妻分开啊。

他没多想,几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搂住周清晏的腰肢,把脸深深埋进她的侧脸和颈窝之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不想走……”他声音闷闷的,透着股少有的不舍。

周清晏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是一潭水:“怎么了?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这儿?”

“都舍不得。”他收紧了胳膊:“尤其是舍不得你们母子。”

听到这话,周清晏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谁说你要一个人走了?我陪你过去。”

他一下子愣住了,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她,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惊喜:“你跟我一起过去?那你的工作……”

“我算过了……”周清晏转过身,替他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语气轻快:“我的婚假加上攒着没休的年假,加起来还有二十天,我先陪你过去,帮你把摊子支起来,等再过三个月,我就可以休待产假和产假了,到时候,还能再去翠山陪你整整一年!”

赵建国听完,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指着地上的两个大行李箱,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我一个大老爷们去穷山沟沟里上任,带两身换洗衣服就够了,哪用得着准备这么多东西!原来你早有预谋!”

“你去翠山是两眼一抹黑。”周清晏语气里透出一股曾作为一把手的运筹帷幄:“我陪你过去,正好在旁边给你当个参谋,帮你打开局面。”

他用力点点头,笑着打趣:“有你这位大领导从旁协助,那我还不是神挡杀神?”

周清晏拍了他一巴掌:“别贫了,待会儿收拾完,咱们得回趟老家,跟爸妈把这事儿交代一下。”

“行。”赵建国答应下来,随即神色一正:“对了,妈有说我这次去翠山,分在哪个部门吗?”

“招商局。”周清晏看着他,吐出几个字:“副科级,副局长。”

他浑身一震,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诧异道:“副科?我提拔股级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啊!现在直接跨到副科,这程序上……”

“放心,程序上完全合规。”周清晏知道他的顾虑,有条不紊地解释道:“各地对干部的任免都有因地制宜的要求,翠山县那边实在太缺干部,组织部有规定,基层工作满五年、表现优异的就可以破格提拔副科,你在邻水县这几年的底层资历是够的,二期工程的成绩也实实在在地摆在那,既然是要你去挑大梁,自然不可能再让你从个小科员干起,那没法开展工作。”

赵建国微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问:“那为什么偏偏是招商局?”

周清晏微微一笑:“因为那是最难干的部门,却也是最容易出大政绩的部门!”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翠山县作为国家级贫困县,底子薄得像一张纸,这种地方的招商局,说白了就是个吃闭门羹的受气包部门,沿海发达地区招商都卷得头破血流,谁会愿意跑到这偏远的十万大山里来投资建厂?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底子差到了极点,光靠本地那点可怜的财政根本转不动,必须要有外部的“活水”注入。

招商工作不管放在哪都是硬骨头,在翠山县更是困难百倍,但如果他真的能在这白纸上画出第一笔,成功引入活水,那这份政绩将会极其耀眼和突出!比在发达地区搞个几亿的项目还要扎实。

更何况,许穆既然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绝对不会让他真的去深山老林里单打独斗,许家的资源、省里的人脉,肯定会在关键时刻给他递梯子、给政策支持。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的目光沉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晚,夜色浓重。

赵建国开着车,带着周清晏回了趟老凹村。

堂屋里,得知儿子后天就要走,而且是去六百公里外的贫困县,赵大勇和王秀兰老两口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来,小闺女刚去省城上学,这最出息的儿子一转眼也要离开,老两口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们都是本分了一辈子的庄稼人,知道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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