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深处,风雪压林。
密集的马蹄声与兵刃相撞的铮鸣,惊落了枝头积雪。
赫连曜一刀荡开迎面袭来的长刃,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退去,靴底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数道凌乱的痕迹。
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不对。
这些刺客的招式看似狠辣,甚至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可真正交手之后便能发现,他们并没有置之死地的决心。
若他们真的想杀他,以今日这般地形和人数,早该不惜一切代价围杀。
可他们没有。
他们在等。
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把他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赫连曜挡开又一记刀锋,目光扫过四周,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的目标,不是本王。”
为首刺客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赫连曜冷笑一声。
“你们只是想让所有人看见,西戎王子在大周皇家猎场遇刺。”
“至于本王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反倒不重要。”
他的声音落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只要这件事传出去,大周与西戎之间,便会多一道永远无法轻易消除的猜疑。”
那名刺客眼神微变。
赫连曜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杀人。
他们是为了制造一场足以让两国关系动荡的意外。
然而下一刻,刺客却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手中长刀一转,再次朝他攻来。
赫连曜眸光一冷,也迎了上去。
只是双方僵持之间,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
踏碎了满地积雪。
赫连曜侧眸望去,只见风雪尽头,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锦衣,衣袍翻飞,眉目冷峻如覆寒霜。
只一人一骑,便直入这片杀机四伏的山林。
赫连曜看清来人,微微挑眉。
“翊王殿下。”
“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裴九渊勒住缰绳。
他没有回答,只翻身下马。
落地之后,他的目光不过在场中扫了一眼,便已经将局势尽收眼底。
“赫连曜。”
裴九渊开口。
声音平静。
“退后。”
赫连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一个人?”
裴九渊拔剑。
“足够。”
话音落下,他已经朝刺客而去。
赫连曜原本还想看他如何应对,可下一刻,神色便渐渐凝重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裴九渊的剑路。
没有花哨凌厉的招式,也没有刻意追求声势。
裴九渊的每一剑,都像是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砺后留下的本能。
刺客挥刀迎面而来,他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侧身避开,长剑顺着对方招式的空隙而入,精准点在他的腕骨。
那人手腕一麻,长刀瞬间脱手。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裴九渊已经逼近。
剑锋停在他胸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旁人甚至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
剩余刺客见同伴倒下,立刻从四周围攻而来。
裴九渊脚下未乱半分,手中长剑如行云流水般穿过风雪。
每一次出剑,都恰好避开最危险的位置,却又能让对方再无还手之力。
赫连曜站在一旁,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为何这些年来,西戎军中提起翊王裴九渊时,总有人神色复杂。
这个男人,的确是杀神。
很快,刺客的阵型彻底被打乱。
剩下几人见事不可为,终于开始撤退。
裴九渊自然不会放任他们离开。
他追上一人,长剑划过雪幕,正要将那人制住时,那名刺客忽然停下脚步。
下一刻。
一道寒芒自袖中射出——
裴九渊眸色骤变。
那暗器的方向并不是他,而是身后的赫连曜。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裴九渊已经一个转身,挡在了赫连曜身前。
那枚暗器擦过他的肩侧,带起一道血痕。
玄色衣袍很快染上暗红。
赫连曜脸色一变。
“裴九渊!”
裴九渊神色不变,下一瞬,他手中的剑已经刺出。
剑锋穿透风雪,逼得那名刺客连退数步。
最终,长剑抵在对方喉间。
裴九渊冷冷开口:“谁派你来的?”
刺客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下一刻,黑血从唇角流下。
裴九渊眉心微沉,伸手想要制住他的气息,可那人已经倒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竟然是在射出暗器的同时,已经复读。
赫连曜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他的肩,皱眉:“你受伤了。”
裴九渊低头看了一眼:“一点小伤,无碍。”
赫连曜叹了口气:“刚才你可以不挡。”
“嗯。”
裴九渊点头,收剑入鞘。
“但若射向你,便不只是皮外伤了。”
赫连曜:“……”
虽然是实话,但好伤人。
“更何况,你若死在大周。本王更麻烦。”
赫连曜看着他。
心里却涌上些暖意。
裴九渊,所有人都说他冷漠难接近。
但这人的冷漠之下,是比任何人都更重的责任。
“回去?”赫连曜看向裴九渊。
裴九渊冷声:“不回去你要在这里过年?”
赫连曜:“……”
他要收回刚才在心里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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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后,太医很快赶来,替裴九渊处理了伤口。
“王爷,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及筋骨。”
“只是近几日不要牵动伤处。”
裴九渊应了一声。
等太医离开,营帐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榻边,忽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重新披上外袍。
帐帘已经被人猛地掀开。
“师父!”
裴九渊:“……”
暗一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就让她这么闯进来?
可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他抬眸,便撞进一双泛红的眼睛里。
“师父……”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路奔来的慌乱。
她连披风都没有系好,发丝被风吹乱,脸颊染着寒意带来的薄红。
发丝被风吹乱,脸颊被寒气染上薄红,连肩上的披风都松松垮垮地搭着,显然是连整理都顾不上。
裴九渊所有想说的话,忽然停在了喉间。
“师父……”
云知意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伤在哪里。
想问伤得重不重。
想问为什么受伤了没有告诉自己。
可真正看见他好端端坐在那里,所有声音都像堵在了胸口。
一路赶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想过很多画面。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她来晚一步……
如果她看到的不是这样的裴九渊……
想到这里,她眼眶忽然一热。
【还好。】
【还好他没事。】
【真的吓死我了。】
裴九渊眸光微动。
原来,她一路这样急着赶来。
只是因为担心他。
云知意快步走到他面前。
“让我看看。”
裴九渊怔了一下:“什么?”
“伤口。”
她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让我看看你的伤。”
裴九渊本想阻止,可看见她的神情,竟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片刻,任由她靠近。
云知意低头看向他肩上的伤。
伤口已经处理过,可玄色衣料边缘仍染着未干的血迹。
直到这时,云知意才发现,他身上的外袍已经换下,只穿着一件未整理好的中衣,肩上的伤虽然包扎好了,却依旧能看见几分血色。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落在他肩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上。
她指尖轻轻一颤。
这个人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无所不能。
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生死。
“只是小伤,不算什么。”
裴九渊低声道。
云知意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涌上了些许怒意:“你是人!会受伤,会流血,会疼!不准你说不算什么!”
【怎么会不算什么!?】
【裴九渊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啊啊啊好生气!】
裴九渊静静看着她,倏忽,露出笑容。
十五岁从军起,这点小伤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伤口会愈合,疼痛会过去。
在战场上,只要最后还能站起来,便没有什么值得在意。
可此刻,看着她因为他的伤而红了眼眶。
一方面有些心疼,想告诉她不必如此。
一方面,又有些奇妙的满足感。
原来有一个人,会因为他受一点伤,便如此慌乱。
原来自己的安危,也会有人如此放在心上。
良久。
他低声道:
“本王若知道你会这样担心……”
他停了停。
“便不会让你知道。”
云知意更生气了:“你还想瞒着我?!”
裴九渊抬眸,微微摇头。
“只是……”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不想看你担心。”
云知意怔怔望着他。
真正站在他面前,她才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害怕他出事。
“真的没事?”
裴九渊看着她。
“太医瞧过了,皮外伤,过几日就好。”
云知意又仔细看了看伤口,才终于放下心。
而裴九渊看着她眉间终于散去的担忧,眸中的寒意也一点点褪去。
他忽然觉得。
这一次。
挡得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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