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赫连曜来了,只带了一个亲随。
进门看见宴清和,微微挑眉。
“见过翊王殿下,见过宴大人。”
“客套话少说。坐吧。”
裴九渊语气十分不客气。
赫连曜也不在意。
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宴清和将那个标记推过去。
“见过吗?”
赫连曜原本还有几分散漫。
看见图案以后,眼神立刻变了。
“哪里来的?”
裴九渊看着他。
“先回答。”
赫连曜沉默了片刻。
“见过。”
“西戎王庭?”
“不是。”
他抬眼。
“旧贵族。”
宴清和道:“说清楚。”
赫连曜这次没再卖关子。
“西戎这些年一直有人靠边境私路发财。”
“盐、马、兵器、药材……”
“有什么卖什么。官道和互市越乱,他们赚得越多。”
“所以你此次入周重谈互市。”
“动的是他们的财路。”
“是。”
“那这个标记?”
赫连曜指了指。
“十几年前。”
“西戎有一批人专门替这些旧贵族在大周境内养线。”
“不是正式探子。”
“更像商人。”
“买东西。也买消息。”
裴九渊眸色一沉。
完全对上了。
春和香铺。
药王庙。
月姨娘。
原来从来都不是一条纯粹的军情线。
本质上,是一张以利益养起来的地下商网。
有钱,什么都可以买。
包括军情。
宴清和问:“为什么后来断了?”
“王庭清过一次。”
赫连曜道:“再加上大周这边似乎也出了问题。”
“大多数人便散了。”
“我原以为早没了。”
他重新看那枚标记。
“没想到还活着。”
“而且半年前又开始动。”
裴九渊看他,挑眉:“你知道?”
赫连曜沉默一瞬。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扔到桌上。
“我来大周前三日截到了这个。”
宴清和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
——旧路已续,西使入周,事可行。
最后,正是那个弯月标记。
周围一时安静得只剩炭火声。
宴清和抬眼。
“事可行……什么事?”
赫连曜沉默了一会儿,
那笑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杀我。”
裴九渊和宴清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赫连曜见状反而挑眉。
“你们两个一点都不惊讶?”
“这有什么好惊讶?不然他们难道是为了请你喝茶?”裴九渊冷冷道。
赫连曜:“……”
有点不客气了。
“重启一条十几年的旧线,自然是因为想要人命。”
赫连曜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
跟聪明人说话挺没意思。
连吓一跳的机会都不给。
他靠回椅背。
“我若死在大周。互市便谈不下去。”
“王庭主和的声音会被压下去。”
“西戎旧贵族也就还能继续靠那些私路发财。”
宴清和问:“他们为什么需要大周的人配合?”
裴九渊淡淡道:“因为他只是死,还不够。”
赫连曜皱眉:“什么意思?”
“两国交好,互市是迟早的事。”宴清和却已经明白过来,分析道,“你只是死,无关大局。”
赫连曜:“什么?!”
“西戎这些年早被翊王打怕了,主和派占上风,除非,西戎的王子,死在大周,而且,死于大周人之手。”
赫连曜点点头:“是这个理,他们需要一个身份足够高的大周人,最好本来就有理由让我死的……”
他转头,看向裴九渊:“是不是,翊王殿下?”
裴九渊眯了眯眼。
“如今上京都在传。昭阳郡主应该嫁给我。”
“而你不愿意。”
“我若真在大周出了事。”
“你猜西戎第一反应会是谁?”
宴清和皱了皱眉:“所以推动和亲。”
“未必真的为了让郡主嫁过去。”
“是先给王爷造一个动机。”
赫连曜点头。
“至少。”
“这是一种可能。”
门外。
忽然有人来报。
“首辅大人。西苑那边送来帖子。”
“明日宫中设冬猎。请西戎使团一同前往。”
宴清和接过,看向裴九渊。
赫连曜叹了口气:“我……能不去吗?”
二人都没说话。
赫连曜自己也明白,自然是不能不去的。
西戎向来是马上英雄,若不去,岂不是示弱?
堂堂王子若拒绝,不但不利于议和,还可能引人无端猜测。
他也无颜回去见父王和其他王子。
可这样一来,他就会离开守卫森严的会同馆。
进入林场。
一个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互市中断。
西戎主战派发难。
裴九渊成为第一嫌疑人。
而萧承乾既能借西戎之手拖住裴九渊。
又能利用朝中流言削他的兵权。
一旦两国真的重启战事,还会有更多人需要一个所谓的“稳局之人”。
宴清和缓缓靠回椅背。
“难怪要在半年前重启旧线。”
赫连曜看他。
“什么意思?”
宴清和没有解释药王庙。
只道:
“有人准备这件事。比我们想得都早。”
裴九渊伸手拧了拧眉心。
赫连曜昨日才入京。
冬猎却是三日前便已经定下的。
地方开阔,危机四伏。
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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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王府。
云知意到底没走。
裴栖月被太夫人叫回去以后,她便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等消息。
等到外面的天都黑了。
终于听见脚步声。
她立刻抬头。
裴九渊从外面走进来,衣襟上还带着夜间寒气。
“怎么样?”
她问得很快。
裴九渊看了她一眼,心头莫名一暖:“怎么还在等?”
“废话。”
云知意道:“你说了有消息告诉我。”
“我当然得等。”
裴九渊脱下外袍,坐到她对面。
“会同馆里的人。不是赫连曜的。”
云知意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然五万哥直接变反派,我得哭死。】
裴九渊:“……”
她还惦记她那五万积分。
“但事情更麻烦。”
“怎么?”
“那条旧路背后的人,可能想杀他。”
云知意手里的茶杯骤然停住。
“杀赫连曜?”
裴九渊将能告诉她的部分说了一遍。
云知意越听脸色越难看。“萧承乾神经病啊?他是不是疯了?”
“就是因为没疯。才会算到这一步。”
云知意忽然想起春香。
萧承乾拿春香的清白做局。
拿云嫣然的感情铺路。
如今,为了争那个位置。
他甚至可以拿边境成千上万人的命来赌。
“那赫连曜呢?还要参加冬猎?”
“不能不去。”
云知意:“……”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的命可以当鱼饵?】
“可你也要去?”
“嗯。”
“你——”
云知意张了张嘴。
【也是,他是摄政王,是让西戎闻风丧胆的战神。】
【还是昭昭的兄长,这种场合,他怎能缺席?】
可是……
她觉得莫名有些烦躁。
“师父。”
“嗯?”
“你明天小心一点。”
裴九渊看她:“知道。”
“刀剑什么的,你能躲。”
“可那些乱七八糟的毒烟、毒针,你能离多远离多远。”
“别看见什么都往前冲。”
“听见没有?”
裴九渊静静看了她片刻。
“听见了。”
云知意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裴九渊抬眼看她。
灯火落在少女脸上。
她正低着头。
浑然不觉自己的担心都写在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
裴九渊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异样。
像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曾经也有人这样坐在灯下。
一遍一遍提醒他。
——早些回来。
——别受伤。
只一瞬,那画面便消失了。
眼前的少女忧心忡忡。
“怎么了?”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
裴九渊收回目光。
“没什么。”
而与此同时。
系统深处。
某一页从未向云知意开放过的旧簿。
无风自动。
纸页翻起又落下。
一道已经沉寂许久的裂痕。
极轻地亮了一瞬。
又重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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