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弟子们的坟,一个挨一个,陈十安挨个儿走,挨个儿念叨。
爱吃甜的,他把豆包馅儿抠出来搁坟头,说先解解馋。
怕黑的,他把火盆往那座坟跟前挪了半尺,说亮堂点。
开春刚说了媳妇的那个,他蹲下来拍了拍土,说兄弟,以你这长相和魅力,到了那边也不能缺媳妇儿。
陈镇岳跟着他挨个坟头走过去,在每个坟前站一站,低声报一个名。
栓子,石头,二庆……报一个,弯一下腰。
这一圈走下来,陈镇岳的话更少了。
走到两座并排的坟前,陈十安把酒满上,洒了两道,心里先叫了声“爹、娘”,嘴上说:
“镇海哥,嫂子。你们两口子搁一块儿做个伴。孩子的事……十安他以后会降生,会好好活着,带着你们和鬼门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陈镇岳在那两座坟前蹲下来。
“镇海,打小你就比我稳当,可到最后你太狠了,哥不如你。
“弟妹,孩子我先领回去,你放心。”
然后是门楼根下。
大黄的土包就在烧塌的门楼影子底下,陈十安蹲下去,拿手掌把坟头的新土拍实,拍完他直起腰,把俩手拢在嘴边,冲着满坡的黑影,学了两声狗叫。
“汪,汪汪。”
学得四六不着调,尾音还带拐弯。
陈镇岳绷了一路的脸,到底让这两声给逗乐了。
“老伙计,开饭了。”陈十安蹲回去,抓了把干粮渣撒开,“守了一辈子门,头一回让人伺候你,别挑理。”
“你这狗叫跟谁学的?”陈镇岳问。
“跟大黄。小吴说我不如狗叫得正宗。我说废话,狗那是专业的。”
陈镇岳又咧了下嘴,蹲下身拿手掌把大黄的坟头土拍了拍。
剩下几十条屯狗,埋在坡下,陈十安沿着坡走了一趟,干粮渣一把一把撒出去。
“七婶喂过的瘸腿老花,来。三叔公拿烟袋锅吓唬过的半大黑,来。叼走符纸让栓子撵了半条坡的那个缺德玩意儿,你也有份。”
夜风又过了一道坡,吹的树叶哗啦啦响,火盆里的火苗,不知啥时候立直了。
最后陈十安回到小吴坟前,蹲下去,瞧着坟头那个油纸包。
“你供过了?”
“供了。”陈镇岳说,“下山买的热乎的,给他摆上了。”
“你供的是你那份心。”陈十安站起身,“你搁这儿看着火,我下山一趟。”
“我跟你去。”
“你走不了这道。”陈十安拦住他,“我是回魂身,死人的道活人踩不上。你等着,一盏茶功夫我就回来。”
河里的道不讲远近,讲的是记不记得,他一脚迈出,再落脚人在山脚屯子口,一间小铺面立在夜色里,门口挂着幌子,窗户纸透出灯来,锅里咕嘟咕嘟响。
这屯子那夜叫火烧了半条街,这间铺子命大躲过了。
铺子是后来年月才没的,不在这两日,河记得它原先的样子,原样留在了这一夜。
陈十安推门进去。
“掌柜的,来只烧鸡,要热乎的。”
柜台后头站着个胖胖的老掌柜,闻声抬头笑了:“老陈家的?”
“老陈家的,多放料,孩子口重,就稀罕入味的。”
“放心,老汤里滚了好几遍,绝对入味。”
掌柜拿铁钩从锅里捞出一只鸡,油汪汪的,往案上一放,刀起刀落,剁成块,又拿油纸包了两层。
陈十安从怀里掏出那枚红绳铜钱,解下来,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掌柜拿起铜钱,对着灯照了照。
钱磨得溜光,红绳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年月的东西。
“这钱有来头。”掌柜说。
“我家长辈给的压岁钱,今儿拿它买鸡,给孩子送去,旁的钱买,孩子吃不着。”
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铜钱收进钱匣。
陈十安接过鸡:“掌柜的,上回来买鸡那个大高个,你还有印象没?”
“咋没有。”掌柜乐了,“说是给山上孩子解馋,那孩子有福,摊上这么个长辈。”
“孩子没了。”陈十安说。
掌柜一愣:“这鸡,给孩子上供的?”
“嗯。孩子临走没吃着,今儿补上。”
掌柜不言语了,转身从锅里又捞了俩鸡胗,拿细绳一拴,塞进包里。
“铺子的心意,给孩子捎着。”
陈十安拎着油纸包,走到门口,掌柜在后头喊他。
“小兄弟,等一下。”
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一样东西塞进油纸包底下。
陈十安低头一看,是那枚红绳铜钱。
“掌柜的,这啥意思?”
“钱我收了,鸡你拿了,那是买卖。老陈家给孩子买鸡,铺里有老例,添头得归孩子。这钱就当孩子名下的添头,你捎回去,搁孩子那儿。”
“哪门子老例,我咋没听过。”
“现立的。”掌柜一挥手,“拿着赶紧走,鸡一会凉了。”
陈十安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眼,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
“老掌柜,你这买卖做的,得亏死。”
“亏啥。”掌柜回柜台后头坐下,重新拨他的算盘,“我们都欠老陈家的,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陈十安掀门帘出去,夜风一卷,铺子的灯在身后灭了。
回到阳坡,火盆还旺着,陈镇岳坐在坟堆当间,真就一动没动。
“回来了。”
“嗯。”陈十安把油纸包搁在小吴坟头,挨着白天那只。
他蹲下来,冲坟头说:“白天那只是你镇岳叔的心意,这只是门里欠你的。”
说完,他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
头一声哨音走了半截就散了,他把指头拿出来甩了甩,重新塞回去。
第二声起来了,又尖又长,顺着阳坡下去,传过门楼废墟,传进山道,传进黑黢黢的老林子。
这是唤回哨,小吴吹过千百遍的那一声,他在旁边也听了千百遍。
身后,陈镇岳站了起来:“你吹的啥?”
“唤回哨。”陈十安说,“叫孩子们回来吃饭。”
“我咋瞅不见?”
“你阳寿长着呢。瞅不见好,瞅见了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陈镇岳往黑地里望了半天,啥也没望见,只望见满坡的坟包浸在星光里。
陈十安能看到,这哨音一落,满坡的黑地里,立起来一道一道的影子。
黄的,黑的,花的,高腿的,矮脚的,几十条狗的影子立在坟坡上。
打头的是条老黄狗,它走到陈十安跟前,拿脑袋在他腿上蹭了一下,喉咙里呜呜两声。
“大黄。”陈十安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瘦了啊老伙计。”
小吴坟头的土包上,蹲下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影子,棉帽子歪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油纸包,咽了口唾沫。
“安叔。”
“哎。”
“我瞅见烧鸡了。”
“瞅见就造。”陈十安把油纸包整个打开,撕下一条鸡腿递过去,“你镇岳叔那份也搁里头呢。慢慢吃,今儿没人催你练哨。”
小吴接过去,张嘴就是一大口:“香!”
“那是。”
孩子啃了半条腿,忽然停下来,看看陈十安,又看看几步外站着的陈镇岳。
“安叔,我镇岳叔搁那儿呢吧。”
“搁那儿呢。”
“他瞅不见我。”小吴低下头,“我狗叫都学了,哨也练了,他回来咋不跟我说话呢。”
陈十安在坟头前蹲下来,跟孩子脸对脸。
“他说了的。他说,小吴啊,咋才回来,说他回来晚了,烧鸡你吃吧,这会没人跟你抢了。”
小吴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
“那你告诉他。我没等他,我就睡了一觉。让他别老搁梦里喊我,喊得我心慌,鸡都啃不香。”
陈十安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拉火盆:“行,话给你捎到。”
“还有。”小吴挠挠头,“镇岳叔教我的的垫命哨,说吹起来狗能拿命垫,让我答应他绝不使用才教我的。可我最后没听他的……安叔,你替我问问,那一声,往后他还教不教人。”
陈十安说:“不教了,往后他谁都不教了。”
小吴点点头。
“懂了,最后那声哨是我自己个儿要吹的,谁也不欠我。狗是我喊来的,我喊来的,我得负责到底。门里生我养我,不欠我的命。这话你原样告诉他。”
“好。”
“安叔。”小吴又啃上一口,“往后逢年过节,我还有烧鸡吃么?”
“有。门里的供桌,少不了你那份。你镇岳叔抠归抠,这口他不能省。”
“那我可就等着了。”
孩子捧起剩下的半只鸡,冲满坡的狗影一招手,几十条影子呼啦围上来,坟头上一片啃骨头的动静。
大黄没去抢,就趴在陈十安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扫着土。
陈十安望着这一坡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百年,死的没走远,活的也没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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