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家因为今晚要来客人,所以专门换了个新灯泡,照的客厅里灯光暖融融的。
陆凝儿她妈刚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正拿围裙边角擦手呢,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
咔嚓一声门开了,陆凝儿率先走了进来。
“妈我饿了!”
她身后是背着书包的陈悦婷,陈大校花站在门口,样子十分拘谨。
陆凝儿换好了拖鞋就往里走,都没理会陈悦婷。
而她这边咋样先不管,陆高升可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瞅着跟蝎子蛰了尾巴骨一样。
“哎呀——小陈同学回来了!”
陆高升的声音那个热情啊,平时跟陆凝儿说话都没有这股子热乎劲儿。
他往前迎了两步,伸手往炕头方向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来来来,上炕头坐着来,炕头暖和,我刚添了把柴。”
陈悦婷被他这股热情冲得有些措手不及。
陈大校花这十几年都处于薛定谔的孤立状态,实际上是别人孤立她,但是小丫头确认为是自己孤立了整个世界。
加上家庭关系,她不太会应对感情。
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陈大校花脚上还踩着一只拖鞋没来得及穿好。
一听这话,书包带子都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她赶紧把另一只拖鞋蹬上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叔叔——我,我睡这边就可以。”
她说着指了指靠门边那张小床。
那是平时他家要是晚上来客人,陆高升睡的地方。
说是床,实际上也就是个木头板搭的。
陆高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摆了摆手。
“哎呀,那哪行!
你这岁数正是花骨朵抽苞的时候,睡门口容易受风。”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炕头叠好的被褥。
“来来来,今晚你们娘仨睡这边,这边暖和。
我上那屋去。”
一旁的陆母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听见自己男人那股子热情劲儿,觉着有点b不正常。
把手里的干果碟搁在桌上,老太太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陆高升的胳膊,又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老夫老妻之间特有的信号,意思就是“你给我消停点”。
陆高升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一眼似的,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碟点心往陈悦婷那边推了推,语气还是那副见了县长的样子:
“来来来,这还是我们凝儿从京里拿来的点心呢。
你尝尝,稻香村的,咱们县里买不着。”
陈悦婷被那碟点心递到面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伸手拿了一块,放在手心里,微微低下头说了声“谢谢叔叔”。
陆母终于看不下去了。
老太太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拉住陆高升的胳膊:
“来,老头子,你帮我把锅里收拾出来。”
说着她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陆高升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那碟点心差点没端稳,赶紧搁回茶几上,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冲陈悦婷又补了一句:
“你先吃,先吃啊!别客气——”
然后老头才被强把火拽进了厨房。
无厘头,看着一旁正在那跟个小兔子一样努着吃的陈悦婷,陆凝儿哼了一声,拿起饭碗开始吃饭。
今天难得,老太太炖的排骨豆角干。
厨房里,陆母松开了老头的胳膊,双手叉腰站在灶台前面,跟他咬耳朵:
“我跟你说,老陆,你可别扯淡啊。
我跟你说,先别说那丫头和你闺女一边大,那可是成子的粮食。
你这要是过了火,回头凝儿跟你翻脸不说,老马家那边你怎么交代?”
她还以为陆高升要整点不仁不义的事情呢。
陆高升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手,这才刚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
老陆也生气啊。
我但凡有那个本事,咱家不都有儿子了吗!
“哎呀,你个傻老娘们,你想哪去了!”
说着,他往厨房门口偏头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实了,才转回来说。
“我都这岁数了,哪来的那份心气儿啊,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呢?”
陆母的眉头没有松开,声音还是压着,但语气里的不信任已经藏不住了:
“那你对人家那么好干啥?
你没看出来你姑娘和人家不对付吗?
凝儿回来的时候那小脸拉得,都快跟长白山似的了。”
陆高升靠在灶台边沿上,从裤兜里摸出烟斗,慢慢往里塞烟丝,动作不紧不慢的。
哎,这景泰蓝的烟斗到底还是到他手里了。
老头把烟斗叼在嘴里,没舍得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不对付,不对付就对了。”
陆母愣了一下:“啥意思?你闺女跟人家不对付你还高兴?”
都说闺女胳膊肘往外拐,你这当爹的咋也这样啊。
陆高升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这好东西他舍不得抽,生怕烧黑了,就是叼一叼找找感觉。
“你闺女啥德行你不知道?”
陆母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是啊,自己闺女啥德行她太清楚了。
但是当妈的都心疼闺女,老太太一咬牙还是昧着良心嘴硬起来:
“咋了,我看凝儿挺好的。
再说了,你姑爷多给你长脸啊,那车开出去,全北原谁不知道那是老陆家姑爷的车?”
陆高升听了这话,哼了一声,把烟斗夹在手指间,看着自己媳妇。
“我姑爷?要真是我姑爷,我晚上睡觉都能乐出声。”
老头小心翼翼的把烟斗收起来,点了一根人参烟。
“你丫头那虎了吧唧的德行,要是能学着心眼大点,还能当个长门媳妇。
可就她那个小醋心眼子,现在是肯定是挑不起大梁的。”
陆母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我闺女挑不起来,她就能挑起来了?
一个刚来咱家的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
陆高升吐出一口烟,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呢?
我都打听了,人家在子弟校那成绩是数得着的,刚转过去一个月就当上学委了,眼瞅着是要考大学的。
你想,等人家考上大学了,你猜猜老马家愿不愿意领这么一个大学生进门当媳妇?”
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陆母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这傻子都知道咋选啊。
一个小女混子,啥也不是,一个大学生,学习嘎嘎好。
“那,那咱家凝儿连个名分都没了?”
陆高升弹了弹烟灰,冷笑一声。
“名分,那名分值个屁。”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你没看吗,这以前走的,现在都回来了。
以前叫窑姐,现在叫三陪,以前叫戏老板,现在叫导演。
照这样,我估计不出二十年,私生子都能上户口了。”
陆母站在灶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老太太有些后怕:
“那,那你说咋整?我反正受不了。”
陆高升拽过自己老板:
“所以我这不是给咱们家凝儿想招呢么?”
陆母一愣:“想招?想什么招啊?”
陆高升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媳妇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
“哎呀,你看。
你想那陈老杆子是啥人你也知道。
以后这小陈肯定指望不上她那个爹,那咱俩还不趁着现在对人家姑娘好点?
等人家姑娘要是能记住咱们这个好,将来记着咱们这份情,那肯定就能想着咱们家凝儿的好。”
说着,他把烟又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一个炕上的娘们,只要老爷们能摁得住,那就没有大岔劈。”
陆母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这,这能行吗?”
陆高升冷笑一声。
“有啥不行的。
你想,当初乔老地主不就这样吗。
没打倒之前,那东边屋里一个娘们,西边屋里一个娘们,外面还养着俩小寡妇,不一样一家子过日子吗。”
他摆了摆手。
“你呀,就是老脑筋。”
“行了,赶紧的,给人家磕一碗红糖鸡蛋。”
他说完已走回客厅了,冲着正坐在炕沿上捧着那碟点心发呆的陈悦婷又露出了那副热情的笑容。
而陆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男人那副已经在实践“对人家姑娘好点”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蓝花碗,又从灶台上拿起两颗鸡蛋。
老灶台锅里永远都有开水,她掀开锅盖,把鸡蛋磕进滚水里,又往碗里加了一勺红糖,拿筷子慢慢搅着。
顿时,厨房里弥漫起一股红糖特有温热的甜香
陆母端着那只蓝花碗走出来把碗放在炕沿边上的小桌上,冲陈悦婷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来,孩子,趁热喝了,补补气血。
你正是考学的时候,费脑子。”
陈悦婷愣了一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母脸上的笑容,嘴唇动了一下。
红糖鸡蛋啊,她好久没喝过了。
“谢谢婶子。”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糖的甜味混着鸡蛋的温热在舌尖化开,暖乎乎的,一路淌进胃里。
陆高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低头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只有陆凝儿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不是,这陈悦婷属啥的啊!
怎么到哪,都得意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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