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南桥十九中的铁栅栏门外已经堵了七八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
老张头披着厚棉大衣,手里拿着带铁夹的来访登记簿,把伸过来的话筒全都挡了回去。
省教育厅的公车按了声喇叭,老张头核对过工作证后,才把侧面的小铁门拉开半扇。
几个没有报备的自媒体人员想跟着挤进来,当场被老张头用铁门利落地别了出去。
“省厅和正规报社的同志进门,闲杂人等全在外面待着,谁也不准进教学楼拍孩子!”
老张头嗓门极大,直接把门锁扣死,任凭外头的人怎么拍铁门也不再搭理。
赵敬儒虽然被暂停了校长职务,可他之前联系的那批企业自媒体账号却没闲着。
早晨八点刚过,几个本地教育号就同时推送了一篇排版考究的长文。
文章里头暗示十九中是靠着基金会的巨额赞助,硬生生把一个普通学生包装成艺术天才。
南桥一中的部分家长迅速在评论区跟帖,言之凿凿地要求组委会取消江辰的参演资格。
“拿公共教育资源给个别人铺路,这种买来的名额凭什么代表咱们南桥市?”
各种质疑的留言被迅速顶上了前排,甚至有人把举报信直接抄送给了各级主管部门。
上午第一节课刚下,江辰就拿着英语课本走进了办公室,脸色显得发沉。
他把亮着屏幕的手机放到办公桌边上,屏幕里正是那条指责视频。
“方老师,他们都在说这个名额是买来的,要不我自己录个视频解释清楚吧?”
江辰看着方既明,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被误解后的急切。
方既明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顺手按灭屏幕,扔进面前的抽屉里。
“你现在该做的是把第三篇完形填空背完,用不着跑去给网上的陌生人自证清白。”
江辰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眼神里还憋着一股倔强劲头。
“可视频里把事情说得那么难听,大家都在骂学校,我不想让大家替我背黑锅。”
“十九中轮不到一个高三学生来扛事,未成年人不需要承担整条舆论链的解释责任。”
方既明拿出一套新的英语语法专项卷,直接塞在江辰怀里,态度硬朗。
“回去做题,天塌下来有学校和法务顶着,你少在这里操心大人的烂摊子。”
江辰抱紧手里的卷子,站了两秒,闷头快步回了教室。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陈建华就带着两名基金会财务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厚厚三叠盖着红色公章的银行流水和财务凭证,被整齐地摆在办公桌正中央。
“方先生,资金路径全部核对完了,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
陈建华指着第一份凭证,把资金流向一条一条讲给在场的人听。
“设备赞助走的是基金会专项支持,直接打给设备厂商,跟音乐节组委会没有直接资金往来。”
“全省未成年学生艺术成果保护试点的经费,是由省教育厅监管的独立专用账户。”
“至于江辰的那份演出版权合同,完全是C平台出的十二万授权费,三笔账没有任何重叠。”
楚冰拿着省教育厅转交过来的匿名举报材料走过来,低头逐行比对着两边的条目。
她的视线停在举报信第七页的附件说明上,认真查看上面的明细记录。
“这封匿名信里的设备采购项目编号,格式跟对外的公开招标编号完全不一样。”
楚冰把材料翻到背面,指着那一串由字母和斜杠组成的特殊编码。
“这种内部代码,只在全国青年音乐节组委会的后台审批表上才会出现。”
王岩的视频电话正好接了进来,听到楚冰的话,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之前制作后台通行证的时候,我们确实把带有审批编号的底档给了一家外包设计公司。”
“但那家外包公司在李铭工作室被查封前两天,突然更换了法人和技术主管。”
“今天上午我派人去调服务器日志,对方的新负责人一口咬定系统坏了,拒绝提供数据。”
方既明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的举报信件。
“既然他们想把水搅浑,那咱们就别跟他们在大众平台上搞无意义的口头对骂。”
陈建华立刻抬起头问了一句:“方老师,法务这边准备怎么处理?”
“让法务起草正式的公函,把合同、授权、付款、参演资格还有版权归属拆成五条独立证据链。”
方既明把手中的签字笔放在桌面上,字句清晰。
“他们想把赞助费和江辰的名额混成一笔糊涂账,我们就用公证书把每一步彻底隔开。”
赵大壮抱着笔记本电脑从隔壁机房跑过来,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有些戴歪了。
“方哥,楚组长,我把网上那段剪辑视频里的合同截图给还原出来了!”
赵大壮把两张对比图打在屏幕上,用红圈标出其中三处显眼的段落。
“视频里展示的所谓黑幕合同,根本不是江辰最后签字生效的那份正本。”
“这里面包含了优先配合商业宣传和独家肖像权买断,这三条在第一轮谈判就被咱们给删了。”
“这说明制造谣言的人,手里掌握着极早期的未公开草案版本。”
楚冰看着屏幕上的分析,思索了片刻之后,转头看向方既明。
“现在舆论发酵得很凶,如果让江辰强行登台,可能会影响省厅正在推进的试点工作。”
“我建议先让江辰主动申请退出本次音乐节,等调查结果彻底出来再说,这样最稳妥。”
正好走到门口送英语作业的江辰听到了这句话,脚步停在了门边。
他伸手推开门,目光直视着楚冰,神色里带着少年的执拗。
“楚组长,如果我的名额真给学校惹麻烦,我可以打申请退出,但歌我不会认输。”
方既明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在了江辰的脸上。
“我刚才在教室里跟你说的话,你转头就当成耳旁风了?”
“名额是齐海源老师推荐的,歌是你自己一首一首练出来的,你心虚什么?”
方既明站起身来,伸手把江辰拉进屋里,语气严厉地把话挑明。
“做人做事要讲事实讲规则,绝不能用受害者的退让去替心怀鬼胎的人遮掩问题!”
“你现在回去把错题给我抄三遍,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准退!”
江辰看着方既明坚决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教室。
楚冰看着方既明的态度,摇了摇头,神情里多了一份认同。
“行吧,既然你坚持不退,那省督导室就陪你把这条证据链核到底。”
当天下午四点整,十九中正式向全国青年音乐节组委会发出措辞严厉的律师函。
五条相互独立的合法证据链以及学生本人的授权边界声明,被同步抄送给了省教育厅。
公函中明确要求组委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恢复江辰的参演审核流程,否则将提请上级介入。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栋高三教学楼里只剩下学生们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的翻书动静。
直到当天深夜十一点半,方既明办公桌上的电脑才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
组委会发来了加盖公章的正式回函,承认此前暂缓资格是受到了虚假信息的误导。
回函的最后一页还附带了一张后台异常登录的IP追踪截图。
那个在后台违规下载内部审批表和早期合同草案的账号,名字直接挂着江辰项目协调人几个字。
截图显示的首次登录时间,正好对应方既明第一次收到匿名敲诈材料的那个深夜。
而这个内部特权账号绑定的实名手机号,属于南桥十九中半年前离职的一名后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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