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门外张科长还在客厅里点头哈腰,大姑的声音隔着门板渐渐听不真切了。
书房不过六七个平方,靠墙立着一排二十年前买的松木书架,里面塞满了教学参考书和过期的教育杂志。
书桌是老方亲手用木板钉的,桌面磨得光亮。
老方拉开抽屉,摸出一包三块五的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给方既明一根。
方既明接过来打了个火,两个烟头先后亮起橘红色的光。
烟草的味道充满整间屋子。
老方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他没急着开口,手伸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翻找半天,拽出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本子。
本子的封皮发黄发脆,边角起卷,橡皮筋都变成了暗棕色。
方既明认得这东西。
他上初中时翻到过一次,被老方揪着耳朵拎出书房。
整整四十年的教案。
从老方师范毕业分配到村小那年开始,一年一本,摞在一起足有半尺厚。
老方把教案摆在桌面中间,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
“市里教育网上的通报,我看了。”
方既明夹着烟没动。
老方又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听说你把一中那套算法给掀了?”
方既明把烟灰弹到地上,随口接话。
“您消息挺灵通。”
“退休了又不是死了,手机还能上网。”老方扯了一下嘴角。
“你们学校那个姓孙的副校长被立案的事,隔壁老刘头都在转发。”
方既明把烟叼回嘴里,后背靠上墙壁。
他身上那股在学生面前的懒散劲儿收了大半,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不该拿学生当报废代码算。”
老方掀开眼皮瞅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教案封面上来回摩挲。
烟烧到一半,老方才开口。
“枪打出头鸟。”老方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底。
“你断了人家的财路和升学率,后面高考人家要是往死里整你。”
他拿起那叠教案翻动边角,纸张脆得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响动。
“你一个差校的底层老师,扛得住吗?”
方既明把烟抽完,烟蒂扔进搪瓷缸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
“爸,我跟您讲几件事。”
老方坐着没动。
方既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是陆子豪站在全国赛领奖台上的画面。
“这小子来的时候满嘴脏话,第一天朝我脑门砸粉笔头。”
他往后划了一张,是赵大壮坐在省赛赛场的电脑前。
“这个打游戏打到全服前一百,我从网吧把他拖回来的。”
他又往后划了一张,钱多多在黑板前写导数,负号画了三遍。
“这货导数漏了一整年的负号,期中联考数学考了满分。”
方既明收起手机,稍微压着嗓音继续说。
“还有一个女孩叫宋佳。”
“她爹赌博欠了四十五万跑了,放高利贷的把她从学校后街拖走,关在地下赌场里。”
老方夹烟的动作停顿住了。
“我带人去把她抢回来了。”方既明看着书架上那排落灰的教育杂志。
“回来以后她要退学,说自己是累赘,怕拖累全班。”
“然后呢?”老方嗓子发紧。
“全班冲进咨询室。”方既明带起一点笑模样。
“班上的同学钱多多拿着数学卷子让她验算,赵大壮让她明天查考勤,马小跳让她帮忙占食堂座位。”
他停顿了一瞬。
“乔清禾蹲下来抱住她,跟她说明天见。”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老方重新摸出一根红梅,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出火星,火苗直晃荡。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比我强。”
方既明没接话。
老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身板不高,背也有些佝偻,搁在灯泡底下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
他拿起桌上那叠教案,两只手捧着,极其小心地端到胸前。
接着他走到方既明面前,把那些旧本子重重地按进方既明手里。
“四十年了。”老方的嗓子有些哑。
“我教了四十年书,村里的孩子送走一茬又一茬,好的考出去了,差的回家种地了。”
“我谁都没得罪,也谁都没救着。”
他松开手,退回桌边。
“你比我有种。”
老方从搪瓷缸子旁抓起那盒红梅,朝方既明扬了扬下巴。
“别怕得罪人,教书是个良心活。”
方既明低头看着手里那些教案。
纸页发脆,墨迹褪色,每一本的第一页都工整地写着学年和班级编号。
四十年积累,足足四十本。
他手指摩挲着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拇指蹭过一个褪色的红章。
系统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教育理念传承完成。】
【灵魂共鸣触发。】
【奖励师德点+500,当前余额:3640。】
【解锁特殊被动道具:岁月回响。】
【效果:全班学生领悟力永久提升10%,该效果来源于三十年教育积淀的精神共振,无法通过任何其他途径获取。】
方既明把教案抱在怀里。
“爸,这东西我收了。”
老方坐回椅子里,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他眼皮耷拉下去,低头吹开茶缸子上的浮沫,把刚才的情绪全收进杯底。
“收了就收了,放我这也是发霉。”
方既明转身准备推门出去。
“小明。”
他回头。
老方端着茶缸子,目光越过他落在书架最上层那排翻破的教材上。
“那个唱歌的小孩,还有被抓走那个女娃,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拿了省赛第一还在班级里继续上课,一个回来继续做题了。”
老方点了点头,把茶缸子放回桌上。
“行了,出去吧。”
方既明刚把书房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的氛围全变了。
老妈双手叉腰堵在走廊正中间,围裙都没解。
她手里攥着一把炒菜的锅铲,铲面上还沾着油星子。
“方既明你给我站住!”
方既明手上一紧猛拉门把手,想把书房门重新关上。
没关住,老妈一脚踹开了门。
“少来这套!”锅铲往空气里用力一指。
“那两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叫你总顾问,一个给你热粥喂猫,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方既明抱着教案往后退了两步。
“妈,别问了,时间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别问,别问,你今年24岁了,过完年25了,我跟你爸那会这个年纪,你都出生了,还别问?”老妈拿锅铲拍在门框上,油点子溅出去一长串。
“你当你妈傻?”
大姑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走廊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往这边瞧。
“嫂子,我看你这儿子指定是脚踩两条船。”
“你闭嘴!”老妈回头瞪了大姑一眼,转过来继续盘问。
“说,到底哪个是正经处的?”
方既明抱着半尺厚的教案,硬生生从老妈和锅铲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他冲进客厅,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妈,下次跟你说,现在就别问了。”
门外面方既明的妈妈和大姑还在外面说着什么,他也没管了。
回到家休息了几天后,方既明妈妈开始看他怎么都不顺眼,起床晚了又说太懒,地扫了又说没扫干净,真是开始回来宝贝儿子,几天就完全变成臭小子了。
时间转眼到了大年初四,方既明妈妈还在问女朋友的事,方既明吃完饭把碗一放就溜:“妈,学校有事,我得先回去备课了!”
“大过年的备什么课,你给我回来,家里特产还没有给你带上呢!”
“不用了,学校现在吃的挺好!”
方既明拉开防盗门冲了出去,楼道里全是噔噔噔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身后传来老妈挥舞锅铲追出来的动静,夹杂她爸的笑声。
迈巴赫在镇上的地下车库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水泥墙壁间来回回荡。
方既明把教案稳妥放在副驾驶,踩下油门冲上匝道。
大年初四的高速路上车流稀疏。
迈巴赫以一百四的时速划破夜色。
方既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亮起系统面板。
3640师德点。
岁月回响,好东西。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那叠旧教案,嘴角往上扬了扬。
两个小时后,迈巴赫拐进十九中后门。
方既明抬头看向教学楼。
五楼最深处的角落,灯光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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