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夹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紧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往炕桌上一拍。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动静不小,活像拍下了半个轧钢厂。
“周同志,你们公社这伙食办得真地道。”
“破费了,破费了。”
嘴上说着破费,他屁股却稳稳坐在热炕上,连挪都没挪一下。
架子端足了,许大茂这才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慢悠悠送进嘴里。
猪肉炖得软烂。
白菜吸足了油汤,咸淡也正合适。
许大茂嚼了几下,舒坦得眯起眼睛。
“不错,真不错。”
“这肉炖得够味,跟我们轧钢厂招待领导的小灶比,也差不了多少。”
周桂兰原本已经走到门边。
听见这话,她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许师傅吃得惯就好。”
“这是我们公社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庄稼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就怕怠慢了您。”
这一声“许师傅”,叫得许大茂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抖了抖中山装的袖口,腰杆跟着直了起来。
“我这个人,其实不挑嘴。”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就是在城里干放映,常年跟着厂领导跑,招待灶吃得多了,这张嘴多少养得刁了点。”
一块肉下肚,许大茂的二郎腿也翘高了。
在红星轧钢厂那副落魄的样子,到了三道沟,又让他一点点端了回来。
他瞥了周桂兰一眼,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许大茂在红星轧钢厂,那也是有一号的人物。”
“全厂一万多号职工,专门负责电影放映的,就我一个。”
“平时别说车间主任,就连厂领导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许师傅。”
周桂兰没有接话。
她先看了看炕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许大茂身上那件笔挺的中山装。
最后,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白面肉包子上。
许大茂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有门儿。
他抬手把装包子的竹筐往前推了推。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
“周同志,坐下一块吃点,这么大一盆菜,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来,尝尝肉包子。”
周桂兰连忙摆手。
“那不成。”
“这是大队专门招待您的,我哪能跟着吃?”
“有什么不成的?”
许大茂抓起一个暄软的大包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随后,他往炕里挪了挪,在炕沿上让出一小块地方。
“一个包子而已,吃!”
“真传出去,难道还有人说我许大茂小气?”
包子刚出笼没多久,隔着皮都烫手。
周桂兰捧着包子,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木板车跑,吵闹声隔着院墙断断续续传进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另一只手。
犹豫片刻,还是挨着炕沿坐了下来。
白面混着肉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桂兰小心咬破包子皮。
滚烫的肉汁一下涌了出来。
她赶紧低头吸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香。
是真香。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平日里,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再配两个硬得硌牙的窝头,便算一顿正经饭。
眼下这个白面肉包子,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连肉汁都舍不得漏掉半点。
许大茂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看着周桂兰吃包子的模样,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周同志,不是我跟你吹。”
“我不光工作体面,厂领导也重视我。”
“每个月工资按时发,下乡还有出差补助,碰上好年景,公社和大队还会送些土特产。”
他夹起一片肥肉,在周桂兰面前晃了一下,这才塞进嘴里。
“我家里没老人拖累,工资发下来,全由我自己支配。”
“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添什么就添什么,日子松快着呢。”
话说得豪气。
可周桂兰听的羡慕的不行。
在她看来,正式工作、商品粮、月月领工资,哪一样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她捧着半个包子,没有离开的意思。
许大茂一看,干脆把最能唬人的底牌亮了出来。
“我在四九城还有两间房。”
“位置好,屋顶高,窗户也朝阳,出了胡同,走不了多远就是什刹海。”
“在我们那一片,谁见了不得说一句,这房子住着敞亮?”
许大茂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盅酒。
酒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杯沿。
“谁要是嫁给我,往后就在四九城过日子。”
“房子不用愁,吃饭不用愁,到了冬天,买煤都有定量,屋里烧得暖暖和和,哪用得着成天跟泥巴打交道?”
周桂兰吃包子的动作慢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农村户口嫁进城,真能一直住下去?”
许大茂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下,他便把酒盅放回炕桌,答得比谁都利索。
“那还能有假?”
“我有正式工作,又有自己的房子,你真成了我家里人,我还能让你睡大街不成?”
“至于吃饭,有我一口,就少不了家里人的一口。”
话说得漂亮。
许大茂生怕她细想,赶紧又把话往好日子上引。
“我每次下乡放电影,回城时都能带点土特产。”
“厂里招待领导,桌上的肘子、烧鸡,隔三岔五也能往家捎。”
“白面、大米不敢说天天吃,一个月改善几回,那是轻轻松松。”
他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四九城的好日子全搬到这张炕桌上。
可他不能生孩子的事,一个字没说。
娄晓娥跟他离婚的事,他也藏得严严实实。
工作是真的。
房子也是真的。
偏偏最要命的两件事,他半个字都不提。
几句话的工夫,一个家底被搬空、在厂里臭了名声的离婚放映员。
摇身一变,成了有房、有编制、领导见了都要高看一眼的城里香饽饽。
周桂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夹袄袖口。
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伸手捻了两下,再抬头时,又看了一眼许大茂笔挺的中山装。
许大茂瞧见她的反应,伸出一根手指,在炕桌边沿轻轻敲了三下。
“这人过日子,最要紧的还是缘分。”
“只要是我许大茂看得上的人,我肯定不能亏待她。”
“下回我再从城里过来,随手带几尺紧俏的的确良,再弄上半斤红糖,那都不叫事。”
“的确良?”
周桂兰终于抬起头。
“那东西不是得布票吗?”
“是得要票。”
许大茂答得面不改色。
“但是旁人弄不到的东西,我许大茂能弄来。”
周桂兰将最后一口肉包子送进嘴里,低着头慢慢嚼完。
她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起身离开。
许大茂却已经在心里乐开了花。
在他看来,这事至少成了一半。
今天不成,还有明天。
明天不成,还有后天。
反正他还得在三道沟待上大半个月。
照他的盘算,只要再吹几回城里的好日子,拿几顿吃食吊着,周桂兰早晚得主动贴上来。
至于带她进城、给她房子,让她吃商品粮?
许大茂端起酒盅,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先把人哄上手再说。
往后的事,往后再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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