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朝着于海棠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裹紧身上的破棉袄,咬牙迈开冻麻的双腿,快步跟了上去。
他今天非得把于莉找出来不可。
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在他看来都不算大事。
只要能把于莉哄回来,她那份临时工的工资,自然还得进他的口袋。
到时候攒够了钱,他也能再去寻摸一个工作。
天色已经黑透了。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雪花在灯影里打着旋,落在地上,很快又被人踩成黑乎乎的冰泥。
于海棠走在前面。
没走多远,她便觉得后头不太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忽快忽慢,她走快,那人也快。
她慢下来,对方的脚步也跟着放轻。
于海棠猛地回头。
几十米外,一个人缩着脖子贴在墙根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
破棉袄,青紫脸。
不是阎解成还能是谁?
于海棠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刚才在厂门口,这家伙先是拦路,又是抓她袖子,还威胁要去于家闹。
她本以为骂一顿也就完了,没想到这块狗皮膏药竟然真跟了上来。
给脸不要脸!
于海棠转回身,故意加快脚步。
可雪天路滑,她脚上的皮鞋又不防滑,走急了便直打趔趄,根本甩不开后面的人。
阎解成见她走快,也咬着牙追了上去,始终和她隔着几十米。
“臭丫头,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他冻得牙齿打颤,心里却认准了一个道理。
于海棠越不愿意让他跟,就越说明于莉的事情有鬼。
于海棠听着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火气一下蹿了上来。
真当姑奶奶好欺负?
她朝路边扫了两眼,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捡块砖头,直接给阎解成开个瓢。
就在这时,前面的十字路口转出来一队人。
四五个戴着红袖章的大爷大妈,手里拿着手电筒和胶皮棍,正挨个检查胡同口。
这是街道组织的治保巡逻队。
眼下临近年关,街面上偷鸡摸狗的人多了起来,街道还担心有盲流和敌特混进来,因此每天晚上都有人巡逻。
于海棠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阎解成不是喜欢跟吗?
那就送他去个暖和地方,好好冷静冷静!
她不但没停,反而迎着巡逻队小跑过去。
离着还有十几米,于海棠脚尖往雪窝里一别,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雪地上。
她顺手扯松围巾,又把头发拨乱了几缕。
下一秒,广播员那清脆响亮的嗓门,直接划破了冬夜。
“同志,救命啊!”
“来人啊!抓流氓!”
这一嗓子喊出去,巡逻队几个人全都打了个激灵。
四五道手电筒光柱齐刷刷扫了过来。
“谁在喊救命?”
“出什么事了?”
带头的高大妈举着胶皮棍,大步冲了过来。
于海棠跌坐在雪地里,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圈泛红,抬手指向后面的电线杆。
“大妈,就是他!”
“他先在轧钢厂门口堵我,还抓我的袖子!”
“我好不容易把他甩开,他又一路跟了我好几条街!”
“我走快他也走快,我停下他就往墙根后面躲!”
“你们快把他抓住!”
巡逻队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几道刺眼的白光同时打在阎解成脸上。
阎解成正缩在电线杆后面喘粗气,被手电筒一照,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脸,脚下还往阴影里缩了两步。
他穿着脏兮兮的破棉袄,头发打着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大晚上的,偷偷摸摸跟在一个女同志后面,怎么看都不像干好事的。
高大妈当即横起胶皮棍。
“好啊!”
“天都黑透了,还敢尾随女同志!”
“大伙儿过去,把他拦住!”
四个大爷大妈立刻围了上去。
阎解成当场傻眼。
他哪见过这阵势?
腿肚子一软,脚底又踩到冰碴子,扑通一声摔进了雪地里。
“误会!”
“大妈,这都是误会啊!”
“我是她姐夫,我不是流氓!”
阎解成坐在地上拼命摆手,急得鼻涕都快甩出来了。
高大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于海棠。
“他说是你姐夫?”
于海棠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冷着脸说道:
“什么姐夫?”
“我姐早就跟他离婚了,离婚证都领了!”
“他现在跟我们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阎解成赶紧喊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就是想找于莉说几句话,我没别的意思!”
“我找我自己媳妇,怎么能算耍流氓?”
于海棠当场冷笑。
“谁是你媳妇?”
“都离婚了还死缠烂打,你要不要脸?”
高大妈也听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姐夫?
分明是离婚以后还不死心,跑来纠缠前妻家人的无赖。
她用胶皮棍指着阎解成,厉声问道:
“你找前妻,为什么不去人家单位或者家里正经说?”
“偷偷摸摸跟着一个姑娘走了几条街,你想干什么?”
“我……”
阎解成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说自己想找于莉复婚?
那为什么跟踪于海棠?
他说自己只是想问路?
可他先前又拦过路、抓过人家的袖子。
这事越解释越乱。
阎解成见几个人围得越来越紧,心里彻底慌了。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还下意识往于海棠那边挪了两步。
“海棠,你赶紧跟他们解释!”
“咱们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闹大!”
高大妈见他还敢往前凑,抬手就是一棍,砸在他的肩膀上。
“站住!”
“谁跟你是一家人?”
“让你别动,听不懂是不是?”
阎解成疼得嗷一嗓子,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
两个巡逻队的大爷趁机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将他压进雪泥里。
“老实点!”
“再动就把你捆结实了!”
阎解成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黑雪,拼命挣扎。
“放开我!”
“我真不是流氓!”
“我是来找媳妇的,我冤枉啊!”
“还敢嘴硬?”
高大妈从腰间扯下麻绳,直接将他的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有话去派出所说!”
“到底是不是冤枉,让公安同志查!”
阎解成满脸都是泥,冻僵的双腿连站都站不稳。
两个大爷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了起来。
他还不死心,扯着嗓子朝于海棠喊:
“海棠!”
“你不能这么害我!”
“我是你姐夫啊!”
于海棠重新围好羊毛围巾,冷冷地看着他。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不是喜欢跟吗?”
“去派出所慢慢说吧!”
高大妈问清于海棠的姓名和工作单位,又让旁边的大爷简单记下事情经过。
“于海棠同志,今晚我们先把人送过去。”
“明天派出所要是核实情况,你得配合做个说明。”
“没问题。”
于海棠答应得十分痛快。
巡逻队押着阎解成,浩浩荡荡朝交道口派出所走去。
“我真没耍流氓!”
“我是她姐夫!”
“都离婚了!”
“我就是想找于莉说句话……”
阎解成的嚎叫声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压了下去。
于海棠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跟我斗?”
“进去醒醒脑子吧!”
说完,她挺起胸膛,踩着积雪走进了前面的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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