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糯从半空落了下来。
暗金色的锄头重重砸在泥土里。砸出一圈灵气涟漪。
九州的天全亮了。漫山遍野的绿。那些干涸的灵泉眼正跟喷泉一样往外滋着高浓度的液化灵气。随便深吸一口气，哪怕是个凡人，也能当场延寿十几年。现在的九州，对底层修士来说，就是神仙待的福地。
姜糯手里抓着大喇叭。那是顾榫刚用几块破铁皮给她敲出来的扩音法器。
“都听懂了没？”姜糯扯着嗓子，声音盖过了瀑布的轰鸣。“这地方病好了。”“你们要是留下来，随便找个山头挖个洞，过个几百年，个个都能当个开山立派的祖师爷。”“我不强求。”“工契上的违约金，我也懒得找你们要了。”
她伸出大拇指，往天上那扇万丈高的星门指了指。星门里透着七彩的神光。但也透着极其狂暴的、能把人骨头碾碎的空间乱流声。
“上头的地更大。”姜糯咧开嘴，“但活也更累。”“指不定哪天就没命了。”“想留下享福的，现在就滚蛋。想跟我上去接着翻地的，去钱师兄那排队！”“想清楚了再上车！”
说完。姜糯把大喇叭随手一扔，拖着锄头往移动堡垒的方向走。
全场死寂。风吹过新长出来的草地，沙沙作响。
姜糯没回头。她觉得怎么着也得走一半人。毕竟修仙嘛，谁不想找个洞府安安稳稳地闭关，谁愿意天天跟着她起早贪黑地挥铁锹。
一息。两息。三息。
没人动。百万修士大军，黑压压地跪在原地，连膝盖都没挪一下。
老马刚结成金丹。他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这片肥沃的泥土。泥土里能捏出灵水来。只要他留下，他就是这片新世界的初代大能。
但他脑子里疯狂闪过的，是刚才天上那个“村长”喊人回家吃饭的声音。以及姜糯一锄头劈开天道的样子。
老马猛地站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刚才用来撑身体的那把断剑，双手用力，“咔嚓”一声，把飞剑彻底撅成了两截。
“留个屁！”老马把断剑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大吼。“这地里的水是谁给的？”“是姜首座给的！”“包工头都走了，这地迟早还得长虫子！留在下界当土财主？等死吧！”
老马转过身，连脸上的泥都顾不上擦，拔腿就往移动堡垒的方向狂奔。
他这一跑。直接点燃了整个炸药桶。
“别挤！老子先去排队！”“前面的让开！我可是元婴期！”“元婴期算个球！老子在杂役峰翻了三个月的粪坑，我是老员工！”
几十万散修像疯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往外走。所有人都在往前冲。
裴九算站在操控台的观察窗前。他推了推破裂的眼镜框。右眼的数据流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下面跟丧尸一样涌向报名处的修士，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下沉市场的直觉。”“蠢是蠢了点。但在送命的判断上，比谁都精明。”裴九算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商盟做空契约，直接撕成碎片。“大盘变了。”“修真界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唯一的硬通货，就是跟着那个拿锄头的丫头。”
下方。极其荒谬的“飞升前奏”正在上演。
一个化神期的老怪，曾经是一个中型宗门的太上长老。他现在连宗门道袍都不要了。身上裹着一件破布衫，背后背着一口比他人还大的黑铁大锅。
“别拉我！”老怪一脚踹开几个想插队的修士。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老板在哪我在哪！”“死也要死在食堂里！”老怪吼完，直接冲到一块刚开垦完的田垄前。他双膝跪地。双手成爪，极其狂热地往下界这片刚复苏的土地上挖去。
拔白菜。不仅拔白菜，连带着白菜根部粘着的那一大坨息壤，也一并被他极其蛮横地抠了下来，死死塞进背后的黑锅里。
“带走！”“全他娘的带走！”老怪一边挖一边喊，“天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能饿着肚子上去！”
这一嗓子，提醒了所有人。
拔草的。铲土的。装水的。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剑修、法修，现在全变成了极其熟练的蝗虫。他们甚至连枯枝教总坛废墟上掉落的砖头都没放过。只要是沾了姜糯身上那股生机味道的东西，全被他们扫进了储物袋。
钱不空站在移动堡垒的大门前。他面前摆着一张破烂的木桌。他刚才那把纯金算盘裂了。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不知道从哪个反派尸体上扒下来的白骨算盘。
算珠拨得劈啪作响。
“排好队！”钱不空敲着桌子，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咱们这是带编飞升！不是去逃荒！”“自备干粮的站左边！”“手里有农具的站右边！”
老马挤到了最前面。“钱总！我！我不要违约金，我愿意重签合同！”
钱不空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
“马大富是吧？”“刚才借着咱们堡垒漏出去的灵气，结丹了？”钱不空眼皮都没抬，“偷吸灵气，折合极品灵石两百块。去了天上，前十年的工钱扣光，包吃不包住。干不干？”
“干！”老马想都没想，直接按了血手印。
后面排队的修士看得眼睛都红了。十年白干算什么？只要能跟着这帮怪物上天，就算去天上挖粪坑，那也是高维度的粪坑！
“那个谁！”钱不空突然拿着笔，指着远处几个正抬着个巨大麻袋的散修。麻袋里往外渗着黑色的粘液和血水。
“你们几个，抬的什么玩意儿？”钱不空皱眉。
几个散修赶紧放下麻袋，满脸谄媚地跑过来。“钱总！这是枯无相被小红大人踩扁之后留下的肉饼！”散修拍了拍麻袋，极其骄傲，“这可是大乘期巅峰的烂肉！里面全是剧毒！”“我们寻思着，咱们去天上得种地啊。”“这种级别的烂肉，沤一沤，绝对是极品肥料！”“带上！必须带上！”
钱不空愣了半秒。随后他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懂事。”“你们几个，评为本月优秀员工，上车发个马扎！”
热火朝天的搬家现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九州界壁上的那个巨大星门，一直静静地悬着。里面的七彩神光和灰黑色乱流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巨口。
姜糯坐在堡垒的最高处。大黄趴在她脚边，正极其卖力地啃着一块带着骨髓的妖兽大腿骨。小红站在大黄头顶上，时不时低头啄一口骨头上的碎肉。
姜糯看着下面那群像蚂蚁搬家一样的修士。她叹了口气。
“小师妹。”顾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抱着一堆图纸，脑袋上全是机油。“装不下了。”顾榫指了指脚下这台极其庞大的移动堡垒，“核载二十万人。现在外面这群人要是全挤进来，履带会当场断掉。”
姜糯回头。“三师兄，你那鲁班术不能再扩一扩吗？”
顾榫缩了缩脖子。“没材料了。除非……”他转头看了一眼下方的九州山脉。“除非把底下那条刚复活的灵脉抽出来当龙骨。”
“不行。那是我留给这块地的。”姜糯果断拒绝。她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大卷黑色的粗糙麻绳。那是她平时用来捆变异白菜的。
“没座位就站着！”姜糯把麻绳往下一扔。“把绳子系在堡垒外面的倒刺上！”“所有人，拿紧自己的铁锹和铺盖卷，挂在外面！”
半个时辰后。
一场修真界有史以来最荒谬、最壮观的飞升大典，准备就绪。
没有仙乐飘飘。没有天降金莲。没有接引使者。
只有一台万丈高的钢铁农用高达。以及高达表面、履带边缘、炮管上，密密麻麻挂着的上百万个泥腿子。远远看去。这台堡垒就像是一个长满了人类的巨大马蜂窝。
陆温辞站在堡垒的厨房里。他手里的那把卷刃菜刀已经磨得锃亮。锅里的水正在沸腾。“材料备齐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把一块极品灵兽肉丢进锅里。
二师姐闻织坐在角落里。指尖无数根透明的丝线激射而出。丝线极其精准地缠绕在挂在堡垒外面的每一个修士腰上，像编织一张巨大的安全网。“别乱动。”闻织冷着脸，“断了，就掉进虚空里喂狗。”
大黄很配合地“汪”了一声。
“出发。”姜糯握紧暗金锄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顾榫没有犹豫。他猛地将操控台上的拉杆推到了底。
轰——！十二座反应堆同时过载。堡垒尾部喷出几千丈长的尾焰。巨大的履带碾碎了下方的山头，带着一股极其决绝的暴力感，向着天穹之上的星门撞了过去。
距离星门还有三百丈。
星门内部的乱流突然加剧。那是高维世界的排斥反应。灰黑色的法则风暴在门口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绞肉机。挂在堡垒最外层的几个修士，护体罡气只是擦到了一点风暴的边缘，瞬间就布满了裂纹。
“老板！风太大！”老马死死抱着一根炮管，扯着嗓子大喊，“要顶不住了！”
姜糯站在撞角上。她举起锄头，准备强行劈开这阵风暴。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冰冷。毫无感情。但又莫名带着一丝深深委屈的系统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头顶炸开，直接卡死了堡垒周围暴走的空间法则。
“警告。”“检测到超规格偷渡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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