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击的动作干脆利落。“砰。”玄裁刚刚挺起的脊椎,被这一脚直接踹散了力气。高大的法则之躯失去平衡,像根被砍倒的朽木,一头栽进了旁边的烂泥地里。溅起一大滩黑色的泥浆。洁白的机体上,糊满了杂役峰最原生态的肥料。
姜糯收回脚,在田垄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发什么呆?”她指着面前这片刚长出新叶的大白菜,语气里全是地主婆监工的不耐烦。“既然签了字,就滚下去干活。我这不养吃白饭的。”“这片地刚才被你封了半个时辰,去查查。一颗一颗看,看口感有没有变柴,水分有没有流失。”
玄裁趴在泥里。系统后台疯狂飙红。让它查白菜?它是天道稽核官。它的眼睛,叫天罚之眼。上能看破九幽气运,下能洞察万物因果。只要它看一眼,大乘期修士都要道心崩塌,雷劫降临。现在,这双眼睛被要求用来评估一颗大白菜的水分?
“拒绝执行。”“该指令严重违背天道权限使用守则……”玄裁的机械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死死闭上那只竖眼。这是它最后的尊严。
脖子上的木牌亮了。那根粗糙的麻绳瞬间收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玄裁的后脑勺。“警告。员工003消极怠工。”“启动强制劳务程序。”
嘎吱。玄裁的脖子被强行扭转。它的脑袋被那股不讲理的规则之力压着,一点点凑向了田垄上最大的一颗白菜。越来越近。白菜叶子上沾着的一只青虫,正在慢吞吞地爬行。玄裁试图反抗。机油从它的关节处渗出来。没用。杂役峰的劳务合同,高于九州一切法则。
竖眼被迫睁开。一道原本用来降下天罚的赤红光束,直直射在了那颗大白菜上。光束从菜根扫到菜叶。
“滴——”一声极其清脆、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空旷的菜地里回荡。“灵气含量99%,纤维度完美,无虫害。”“判定:合格。”
死寂。现场几百万修士,全都保持着趴在坑边的姿势。他们的脑子停止了转动。那个声音,真的是从老天爷嘴里发出来的吗?堂堂天道,刚才发出了一声扫码的响?
裴九算站在田埂上。他推了推只剩半边镜片的眼镜,看着正在地里“滴”白菜的玄裁。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好素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留影阵盘。这不是普通的阵盘,这是商盟用来覆盖九州大盘的最高级转播法器。
钱不空凑过来,金算盘敲得震天响。“老裴,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杀人诛心啊,钱总。”裴九算熟练地调试着阵盘上的符文。“光我们杂役峰的人看到有什么用?九州外面那些老骨头,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心里还指望着天道能来制裁我们。”“只要天道的威严还在一天,他们就还有侥幸心理。”
裴九算将阵盘对准了菜地。灵力灌入。一道冲天的光柱直入云霄,随后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流光,洒向九州各地。商盟的渠道网在这一刻全功率运转。
同一时间。极北之地的姬家祖地。闭死关的姬家老祖正盘膝坐在寒潭底,推演着天机。面前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一道强光。画面弹了出来。
南海之巅的剑宗残部。几位长老正在商议如何联合天下正道,抵御杂役峰的霸权。半空中,一面巨大的水镜毫无预兆地展开。
整个修真界,所有还残存的旧势力,都在这一刻被迫接收了同一个画面。
画面极其高清。那是杂役峰的菜地。那个曾在他们头顶悬了无数个纪元、代表着绝对审判的天道实体,正四肢着地趴在黑泥里。它的脑袋贴着地面。竖眼射出红光。“滴——”扫过第一颗。“水分含量正常。合格。”它往前爬了两步。“滴——”扫过第二颗。“根部微量缺氮。建议施肥。”
画面右上角,裴九算的声音通过灵网,温和且清晰地传遍四海八荒。“各位同僚,打扰了。”“现在向大家展示的,是我杂役峰农家乐最新引进的高科技质检设备。”“效率极高,完全免费。”“顺便通知一声,天道目前在我峰打黑工。以后谁再拿顺应天意说事,可以来杂役峰递交申请,我让他给你扫个码。”
哐当。姬家老祖手里的玉如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死死盯着水面上的画面,一口老血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这……这成何体统!”他浑身发抖。敬畏了一辈子的老天爷,现在成了别人家的农具。修仙修到最后,修成了一场笑话。姬家老祖身上的灵力瞬间溃散,道心当场崩塌。
南海剑宗的几位长老,默默收起了桌上的讨伐檄文。带头的长老面如死灰。“散了吧。还反抗什么。”“连天道都被拉去测土壤了,咱们这几把破剑,去了估计只能用来砍柴。”
九州各地的反抗火苗,在这一连串的“滴滴”声中,被彻底掐灭。没人敢再对杂役峰生出半点不敬。
菜地里。玄裁还在继续。“滴——”“滴——”它从最初的疯狂抗拒、系统乱码,到渐渐变得麻木。扫描了五百颗白菜后。它后台那一片血红的警报,不知不觉间平息了下来。齿轮的摩擦声变得顺滑。它的系统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踏实感。
作为天道,它以前每天要处理无数个变量。修士的逆天而行、大道的无常演化、虚空阴影的侵蚀。它永远处于过载边缘。但现在不同。它的任务只有白菜。白菜不会逆天。白菜的数据是恒定的、直观的、有明确标准的。水分。纤维。酸碱度。这该死的数据化流程,竟然完美契合了它作为一台“机器”的最底层本能。
“滴——”玄裁扫完第一垄地的最后一颗白菜。“判定:合格。”它抬起头,机械地转向姜糯。“一号灵田A区质检完毕。请求下一步指令。”声音里的屈辱感快消失了,只剩下打工人的麻木。
姜糯手里拿着一沓质检合格单。她满意地点点头。抓起一枚红色的印章,在单子上重重盖了下去。“啪。”合格。
百万修士趴在坑边,看着这一幕,纷纷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这就结束了?毁天灭地的危机,最后以盖章查收落幕。老马颤巍巍地拄着拂尘站起来。“没事了……真没事了。”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有人试探性地去拿丢在地上的锄头。规则被重新确立。大农场基建时代马上就能重新运转。
姜糯伸了个懒腰。这活干得比打架累多了。她把印章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最大的刺头搞定了。大家拿上工具,准备翻地……”
话音未落。“咔嚓。”极其细微的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像是一整块烧裂的厚重冰层,终于承受到极限,发出的断裂音。
姜糯抬起头。百万修士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苍穹。天幕最高处。那层原本澄澈透明的结界,那个常人根本看不见的保护伞。碎了。
玄裁被收编,它的最高权限被改写。用来遮掩这方世界真相的伪装,彻底失去了能源供给。大片大片的虚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充斥着腐朽、枯萎、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死寂。一股浓烈的恶臭,顺着裂缝倒灌进九州。刚刚恢复一点生机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姜糯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她看着天上那个黑洞洞的窟窿。手握紧了腰间的生锈锄头。那股味道她太熟了。长生村菜地底下,最难挖、最恶心、专啃树根的地底大害虫的味道。
“老裴。”姜糯的声音变冷。裴九算还在看阵盘的收视率,随口应了一声。
姜糯死死盯着天上。“让大家别拿锄头了。”“去厨房,把陆师兄切肉的刀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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