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歇止。
这不是风吹过去了。
是“风”这个概念,被强行从这方天地间抽离。
前一刻,百万大军还在为了晚上的加菜疯狂刨土。
铁锹碰撞岩石的火星刚刚迸发。
泥土翻滚到半空。
现在。
火星定在黑暗中,不再熄灭,也不再闪烁。
半空中的泥块违背了所有重力常识,死死悬停在一人高的位置。
一百万个高阶修士。
一百万个狂热的动作。
全部定格。
账房门口。
钱不空的手指正搭在紫金算盘的最上面一颗珠子上。
他想往下拨。
推不动。
这颗几百年来被他盘得包浆的极品灵宝算珠,此刻如同生根发芽,与整个算盘焊成了一体。
钱不空皱眉。
他调动体内大乘期的真气,汇聚在指尖,猛地用力。
“啪。”
算珠没动。
钱不空的指甲盖崩裂了。
十指连心。
他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痛觉的传递也需要灵气作为介质。而此刻,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彻底归零。
不是枯竭。
是被物理意义上的“格式化”了。
冷汗从钱不空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汗珠滴到半空,同样悬停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挤压声。
“怎么回事……”
钱不空死死盯着完全死寂的账房外。
“破产……清算?”
没人回答他。
远处的临时打饭大棚。
陆温辞保持着右手握刀的姿势。
他的那把黑铁菜刀,刀刃刚切进一块虫母肉里。
拔不出来了。
那块被炖得软烂的肉,变得比九渊寒铁还要坚硬。
锅底下燃烧的三昧真火,火苗被强行定在半空,不再跳动。
陆温辞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解牛刀法”,失去了判定目标。
在天地法则的强制干预下,“食材”这个概念被抹除了。
万丈巨锅里装的不再是肉汤,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被冻结的数据。
陆温辞眼神一沉。
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怎么也砍不下去第二刀。
库房门口。
顾榫刚造好的一台木制翻土车,轮子上的齿轮卡死了。
他躲在门板后,惊恐地看着手里的一截神木。
神木内部的纹理正在被一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拉直、锁死。
“机关……动不了了。”顾榫声音发着抖。
整个杂役峰的生产力。
在这个瞬间,被强制关机。
姜糯提着个空木桶,站在后院的台阶上。
她没感觉哪里不对劲。
呼吸很顺畅。脚踩在地上也很结实。
唯一不对劲的,是前面太安静了。
几百万人的工地,连个放屁的声音都没有。
姜糯提着桶走下台阶。
她穿过悬停在半空的泥块,走到化粪池一号坑的边缘。
青云宗主正保持着一个极其夸张的挥锹姿势。
他双脚离地半尺,腰部扭转,手里的生锈铁锹高高扬起,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着。
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半空。
姜糯把木桶往地上一墩。
“干嘛呢?”
她很不满。
“刚才喊着要挖一万年,这才半个时辰不到,集体搁这给我装木头人?”
她走过去,抬起脚。
对着青云宗主悬在半空的小腿,直接踹了一脚。
“砰。”
一声闷响。
青云宗主整个人宛如一块实心的铁疙瘩,被姜糯这一脚踹得在半空中平移了三尺。
姿势一点没变。
手里的铁锹依然高高举着。
“喂!”姜糯凑到他脸前,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腮帮子,“不许磨洋工!说好的今天挖完第一期,耽误了进度扣你工分!”
手感不对。
青云宗主的脸皮冷得如同一块冰砖。
姜糯凑近了才发现。
青云宗主的眼睛是活的。
这双眼睛充满了极致恐惧。
眼球里布满了炸裂的红血丝。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在害怕。
怕到了骨子里。
作为化神期大圆满的老怪,青云宗主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见过最恐怖的凶兽,也面对过最绝望的绝境。
但那些经历,和此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刚刚那短暂的片刻。
他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化神期真气,直接在丹田里凝固成了死水。
不是被封印。
是被彻底剥夺了运转的“权限”。
他连自爆金丹都做不到。
他变成了一具装着灵魂的尸体。
青云宗主的眼球拼命向斜上方转动,几乎要把视神经扯断。
一滴因为极度惊恐而分泌出的生理性眼泪,从他的眼角艰难地挤了出来。
姜糯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看了看老马。
老马抱着大铁锹,保持着冲刺的姿势定格。眼泪已经在脸上糊成了泥。
看了看丹鼎阁的执事。
执事手里的三昧真火直接定成了一团红色的固体,连温度都消失了。
一百万人。
无数双惊恐欲绝的眼睛。
全在拼命往上看。
极高处的虚空盲区。
灰色的气旋停止了转动。
枯无相盘膝坐在黑暗中。
他看着下方彻底陷入死寂的九州大地,干瘪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来了……终于来了。”
枯无相死死盯着手里的开天斧核心碎片。
下方天地的灵机被绝对封锁。整个九州的算力都被抽调到了杂役峰上空。
天道的底层系统,终于被姜糯这个“非法变量”全面触发。
系统正在执行杀毒程序。
而他这个隐藏得极深的窃天者,反而迎来了最完美的真空期。
“抹除她。”
枯无相将碎片猛地刺入自己胸口的本源之中。
他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吸收了。
系统现在无暇顾及他。
碎片的充能进度,在停滞了许久后,终于再次跳动。
99.1%。
99.2%。
枯无相狂热地俯视着大地。
那个拿锄头的丫头,哪怕有通天的本事,在整个位面的底层规则面前,也只有被格式化这一条路。
这是降维打击。
根本不存在反抗的可能。
杂役峰账房。
钱不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雾喷在半空,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他顾不上擦嘴。
他死死盯着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一长串储物袋。
储物袋正在崩溃。
里面装着的,是刚刚让百万修士签下的《五百年劳务合同》玉简。
此刻,那些玉简正在发灰。
掉渣。
上面用血手印按下的气运烙印,正在被一种不可抗拒的法则力量强行擦除。
“不……”
钱不空双眼通红,拼命把手伸进储物袋,想要抓住那些玉简。
抓到手里的,只有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我的连带责任人……”
钱不空跪在地上,发出比死了亲爹还要惨烈的哀嚎。
“我的财产!我的劳动力!”
契约被单方面销毁了。
老天爷当着他这个财务主管的面,直接把账本给撕了。
裴九算站在旁边,眼镜片上布满了裂纹。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用极其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钱总……别管……合同了……”
裴九算指了指头顶。
“天……塌了。”
姜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有人的眼球都在往上看。
她抬起头。
大黄依然保持着四爪死死抠在泥土里的姿势,浑身黄毛炸起,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咆哮。
天上没有云。
也没有月亮和星星。
原本深邃的夜空,此刻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铁板。
在这块铁板的正中央。
没有任何征兆。
出现了一条绝对笔直的黑线。
这条黑线横跨了整个九州八荒,将苍穹一分为二。
极度压抑的冰冷气息,正是从这条黑线里渗透出来的。
姜糯皱起眉头。
“什么玩意儿?天裂口子了?”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天上大喊。
“喂!上面那个!你漏气了,把我们这的活都给冻住了!”
没有回音。
“赶紧修好!耽误了老娘的工程,我找你索赔!”
声音在死寂的夜空里传出很远。
老怪们的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了。
这种时候,这姑奶奶还在考虑工程进度?她知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东西!
苍穹不仅没有回应她的索赔要求。
那条横截九州的黑线,开始缓缓向两边撕裂。
听不到声音。
但每个人灵魂深处都爆发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线裂开的缝隙里,倾泻出刺目到极点的金色法则神光。
这光芒没有温度。
只有绝对的审判与抹杀意味。
光芒之中。
一尊庞大到根本无法用视觉丈量的巨型天平虚影,正带着碾碎万物的恐怖压迫感,缓缓从裂缝中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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