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空一挤出来,先把姜糯往旁边轻轻拦了一下。
“先别下锅。”
他盯着满山妖兽,眼里发亮,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活的更值钱。”
姜糯拄着锄头,看他一眼。
“你算得过来?”
“算不过来也得算。”钱不空蹲下身,袍角都沾了灰,手指拨得飞快,“这种买卖,一辈子碰不上几回。”
孟归笼趴在碎石堆里,半张脸还挂着大黄的尿,闻言抬头,嘴角抽了一下。
“买卖?”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都劈了。
“你们拿我当什么?”
钱不空没理他,算盘珠子又是一串脆响。
“惊吓大黄精神损失费,十万极品灵石。”
姜糯低头看了看大黄。
大黄正甩着尾巴,闻前排一头妖象的耳朵,心情不错。
姜糯挑眉。
“它不是挺好?”
钱不空头也不抬。
“被吵醒了,这还不算损失?”
“算。”
姜糯点头。
大黄立刻回头,冲她“汪”了一声。
钱不空继续报数。
“破坏山门基建费,七十万。”
“地皮震裂,石阶全断,山门牌坊没了,护山路塌了半截。这个价,我还给宗里往下压了。”
“再加大阵报废后的清理费,二十万。”
“你带来的十万妖兽安置费,一百五十万。”
他说到这,终于抬起头,看着孟归笼,推了推算盘。
“折旧、误工、后续看管,还有你刚才喷我账单上的血,污损文书费五千。”
“凑个整。”
“三百万极品灵石。”
山门前安静了一下。
连那些翻肚皮的妖兽都不摇尾巴了。
孟归笼盯着他,先是愣,随后竟笑了,笑得胸口发颤,又咳出一滩血。
“三百万?”
“你一个宗门杂役,也敢跟我开口要三百万?”
钱不空把算盘往前一送,珠子贴着孟归笼的鼻尖。
“纠正一下。”
“我是管账的。”
“杂役峰的钱,比你命硬。”
孟归笼咬着牙,撑着断掉的手臂想坐起来。
没坐成。
他半边肩膀一垮,又摔了回去,疼得眼前发黑,嘴还是硬。
“我乃圣教枯兽使。”
“士可杀,不可辱。”
钱不空冷笑一声,袖子一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是淡青色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上头几个大字,很扎眼。
《灵兽繁育厂长无薪契约》。
姜糯低头看了一眼。
“你早就写好了?”
钱不空把契约展开,吹掉上头一点灰。
“模板。”
“001号都安排了,002号总得跟上。”
孟归笼脸色一下更难看。
他就算不知道001号是谁,也听懂了。
在这群人眼里,他不是敌人,不是圣教使者,连俘虏都不是。
他排队领号。
还是002。
这比挨那泡尿还狠。
“无薪?”
孟归笼一字一顿,牙缝都在漏血,“你让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还不发工钱?”
钱不空看着他。
“你欠债。”
“还想拿钱?”
他说完,抖开契约,几行条款直接怼到孟归笼眼前。
“岗位,灵兽繁育厂长。”
“职责,驯养、看管、调教你带来的十万妖兽,确保不乱跑,不互咬,不踩地,不坏菜。”
“薪酬,零。”
“工期,至债务清偿为止。”
“违约后果——”
钱不空顿了顿,抬手指向大黄。
“大黄,开饭。”
大黄本来还在闻妖象耳朵,听到自己名字,立刻转头。
行。
有活。
它晃着脑袋走过来,先站到孟归笼边上,再把大脸慢慢凑近。
嘴一张。
满口獠牙。
热烘烘的腥气直接扑了孟归笼一脸。
口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口破碎的法袍上。
孟归笼本能往后缩。
后背刚一动,压到断骨,疼得他脸都白了。
钱不空在旁边补了一句。
“违约后果,择日食用。”
姜糯认真看了看孟归笼。
“太瘦了。”
“不过也能炖。”
孟归笼额角青筋一下全绷起来了。
“你们敢!”
钱不空把契约一拍,拍到他脸前。
“有什么不敢?”
“你先毁田,再撞山门,还把十万张嘴丢给我们养。你不赔,谁赔?”
“枯枝教赔?”
“它要是肯来,正好一并签了。”
孟归笼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那张契约。
他宁可死。
这是他刚才的念头。
可大黄的牙离他太近了。
那嘴再往前一点,他整个人都能没。
更要命的是,周围那十万妖兽这会儿全盯着他,眼神没半点旧情,有几头魔狼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它们不认他了。
它们等着换主。
谁都看得出,局面已经翻了。
他嘴里的“宁死不屈”,这会儿轻得很。
钱不空看他不说话,手指又拨了一下算盘。
“再拖,算利息。”
“按时辰算。”
“你多喘一口气,债就多一截。”
姜糯听得很顺耳。
“这个好。”
“省得赖账。”
孟归笼猛地抬头。
“你们真要逼我签卖身契?”
钱不空摇头。
“不是卖身。”
“是偿债。”
“你要是现在能掏出三百万极品灵石,契约我当场撕了,还给你赔礼。”
孟归笼不说话了。
他别说三百万。
现在连一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刚才那支枯兽角笛一炸,连他身上最后一点体面都炸没了。
钱不空见他沉默,脸上的笑更真了些。
穷鬼。
还装。
他最烦这种。
“签。”
他蹲得更近,声音反而轻了。
“你还有活路。”
“不签,我现在就把账转成食材损耗。”
“你自己选。”
孟归笼喉结滚了滚。
他忽然咬紧牙关,袖口里那只还能动的手悄悄并起两指,指尖挤出一点灰暗灵芒,直戳自己心口。
钱不空余光一扫,算盘直接横着抽了过去。
啪。
那两根手指当场折了。
孟归笼惨叫一声,手臂软了下去。
钱不空面无表情。
“想死?”
“欠债的人,没这权利。”
姜糯抬脚踩住他那只手,碾了碾。
“我地还没赔完。”
“你先活着。”
孟归笼疼得浑身发抖,额头全是冷汗。
他终于不再骂了。
他看着那张契约,眼里只剩一种很难看的灰败。
钱不空趁热打铁,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针,往他指尖一挑。
血珠冒出来。
“按。”
孟归笼闭了闭眼,没动。
大黄低下头,牙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
只一下。
耳朵缺了一块。
血当场流了下来。
大黄舔了舔牙。
还行。
孟归笼浑身一颤,最后那点硬气也散了。
他哆嗦着抬起手。
“我……”
钱不空把契约往前送。
“少说。”
“按。”
血指落下。
啪。
一个歪歪斜斜的手印,印在“无薪”两个字边上。
纸面忽然微微一亮。
那道血印没有散,反而顺着纸上的字慢慢铺开,爬到孟归笼的手背,又收成一圈细细的灰纹,死死扣住他的腕骨。
孟归笼脸色一变,猛地要抽手。
没抽回来。
钱不空掂了掂契约,很满意。
“成了。”
孟归笼抬头,声音发干。
“你对我做了什么?”
钱不空把契约折好,重新收进怀里。
“也没什么。”
“欠账不还,这条线会勒。”
“跑一次,勒一次。”
“敢带着兽群反咬,先断你的命,再收你的尸。”
他说得平平淡淡。
孟归笼听完,半天没出声。
这下,他真成牛马了。
不是嘴上说说。
钱不空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木牌。
上头用黑漆写着三个字。
002号。
他很熟练,绳子一绕,往孟归笼脖子上一挂。
木牌“啪”地拍在他胸口,晃了两下。
孟归笼低头看见那三个字,眼前都花了一阵。
姜糯多看了一眼。
“还挺齐全。”
钱不空拍了拍手。
“做事要有流程。”
“编号、归档、记账,一个不能少。”
大黄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木牌,确认挂稳了,这才满意地退开。
前头那头妖象也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把脑袋压得更低。
它们很会看风向。
新厂长出来了。
还是不拿工钱的。
姜糯扫了满山妖兽一圈,眉头总算松了点。
“行。”
“人有了。”
钱不空却没笑太久。
他抬眼看向山门外黑压压的一片,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两下。
“人是有了。”
“麻烦还在。”
姜糯看他。
“又怎么了?”
钱不空压低声音。
“十万张嘴,今天服了,明天饿了,照样要闹。”
“再听话,也是妖兽。”
“饲料、圈舍、分群、看管,哪样都要钱。”
“孟归笼现在只是签了字,不是会下金蛋。”
姜糯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满山翻肚皮的妖兽,个个块头不小。
吃起来费柴。
养起来更费粮。
这账,确实不轻。
她盯着最前排那几头膘肥体壮的妖象,眼神慢慢又变了。
钱不空一看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能养。”
“先别急着全炖。”
“这么多现成的劳力,死了太亏。”
姜糯伸了个懒腰,锄头往肩上一搭。
“知道了。”
“危机解除。”
“走,回家炖肉去。”
孟归笼低头看着胸前那块“002号员工”的木牌,居然还以为自己只是签了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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