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库大门敞开。
钱不空算盘打出了残影。木珠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极其刺耳。
他手里攥着一个灰扑扑的蛇皮袋。袋口撑开。
极品灵石。成堆的极品灵石。
外界为了一块能打破头的镇宗之宝。现在像一堆不值钱的石子。
钱不空一脚踹翻玉石架子。灵石稀里哗啦滚落。
他抡起蛇皮袋。连扫带装。
“这成色。勉强够小师妹拿来垫水渠。”钱不空嘀咕。
墙上镶嵌的拳头大的避水珠。抠走。
地上铺垫的万年温玉砖。撬开。连土一起装。
姬家宝库外围被刮得像被狗舔过的盘子。连一根发光的毛都没留下。
宝库外。广场废墟。
姬家剩下的几十个高层跪在泥水里。
寒风吹过。没人敢用灵力御寒。全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听着宝库里传出的搬砖声。心在滴血。
那是姬家积攒了万年的底蕴。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太上长老受不了了。
他头发散乱。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膝行而出。
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紫檀木的祖宗牌位。
这是刚才大殿倒塌时,他拼死抢出来的唯一物件。
“钱财你们拿走!留个根吧!”老头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冲着宝库大门重重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血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
“这是姬家第七代老祖的灵位。求杂役峰高抬贵手。留我姬家最后一丝香火供奉!”
老头哭得声嘶力竭。
身后几个长老跟着趴伏在地。痛哭流涕。
大黄从宝库里溜达出来。
它刚才在里面转了一圈。全是硬邦邦的石头和破铜烂铁。
没有能吃的。
它心情很不好。饿得肚子直瘪。
刚走出来,就听到有人号丧。
大黄停住脚步。脑袋一歪。
一双巨大的暗金色兽瞳冷冷扫过去。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不耐烦的闷响。
“吼。”
没有释放灵力。只是纯粹的、属于吞天犼的低沉咆哮。
空气猛地一震。
老头身前的泥水瞬间被音波炸开。
一股狂暴的腥风糊在老头脸上。
老头哭声戛然而止。双眼暴突。连气都喘不上来。
手一松。
紫檀木牌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正好滚到大黄脚边。
大黄抬起爪子。按住。
低头闻了闻。木头味。没肉香。
它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咔嚓。”
万年不腐的紫檀木牌位。被大黄当成磨牙棒。直接咬成两截。
嚼了两下。吐出来。呸。难吃。
大黄甩了甩尾巴。走到旁边趴下。闭上眼睛。
老头眼睁睁看着祖宗牌位变成带狗唾沫的碎木渣。
两眼一翻。直接抽搐着晕死过去。
剩下几个哭丧的长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憋了回去。
全场死寂。
钱不空从宝库里走出来。
蛇皮袋鼓鼓囊囊。他扛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总账。
他径直走到姬临渊面前。
姬临渊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满身泥污。哪还有半点世家少主的影子。
钱不空把账本夹在腋下。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张皱巴巴、粗糙劣质的黄纸。
“啪。”
黄纸扔在姬临渊脸前的泥水里。
“看看。没问题就把字签了。”钱不空居高临下。
姬临渊眼皮跳动。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捡起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扭扭歪歪。明显是刚写的。
最上面几个大字:《杂役峰外包员工入职表》。
姬临渊目光往下扫。每看一行,他的心脏就狠狠抽搐一下。
职位:看田小弟(编号001)。
工作时长:每日十二时辰。全年无休。请假按叛逃处理。
薪酬待遇:每日管饱一顿。食材限定为灵植废弃根茎及病变叶片。
工伤赔偿:无。
死亡抚恤:死后肉身自动归属杂役峰一号堆肥池。转化为甲级肥料。滋养宗门土地。不得有任何私人敛骨行为。
姬临渊死死捏着纸边缘。指关节泛白。
这哪是入职表。
这是敲骨吸髓的卖身契。死了连渣都要被拿去种地。
“太欺负人了。”姬临渊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眶猩红。
“姬家已经交出了所有的资源和阵盘!你们还想怎样!”
钱不空冷笑一声。
他弯下腰。脸凑到姬临渊面前。
“搞清楚状况。”钱不空用铁算盘拍了拍姬临渊的脸。
冰冷的算珠磕在肉上。生疼。
“不是我们在欺负你。是你在还债。十万大军踩坏了小师妹的田。这笔账,卖了你们整个中土都不够赔的。”
钱不空直起身。指着那张纸。
“签。活下去当肥料。不签。现在就当肥料。你自己选。”
旁边,大黄睁开了一只眼睛。
远处的废墟上,陆温辞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黑铁菜刀。
姬临渊的最后一点自尊。在这绝对的武力和荒诞的压迫前。
彻底粉碎。
老祖化作流星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回放。
他不想死。
姬临渊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行浑浊的泪。
他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鲜血涌出。
他把按着血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张粗糙黄纸的右下角。
一个鲜红的指印。
中土第一世家。九州的无冕之王。
就此除名。沦为看田的杂役。
钱不空满意地抽回黄纸。吹了吹上面的血迹。折好塞进怀里。
“编号001,恭喜入职。”钱不空收起算盘,“从现在起。这块地上的每一寸土,你都要当亲爹一样伺候。”
脚步声靠近。
姜糯从远处走过来。
她手里拎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锹。
铁锹锈迹斑斑。铲头上还沾着泥。手柄处是用一截断裂的天阶飞剑剑身胡乱绑的。看起来不伦不类。
她走到姬临渊面前。把铁锹往前一递。
姬临渊愣愣地抬起头。
“拿着。”姜糯开口。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吩咐自家的长工。
姬临渊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铁锹很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入职了就得干活。”姜糯伸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原本是姬家最神圣的祖宗祠堂所在地。刚才被她一锄头挖崩了阵法。现在变成了一大片坑坑洼洼的烂泥地。
地底下被翻出来的极品地脉,正散发着浓郁的灵光。
“那块地,土质最好。地下有灵脉滋养,很肥。”姜糯像个老练的农场主在视察。
她转头看着姬临渊。
“今天天黑之前。把这片地翻松。里面的大石头全挑出来。”
姜糯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天一早,我要种新一批的白菜。要是耽误了播种进度。”
姜糯摸了摸下巴。打量了一下姬临渊的身板。
“拿你填坑都不够塞牙缝的。”
姬临渊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威胁。这是这个杂役峰女魔头最真实的计算方式。
她真的会拿他当肥料。
“听懂了吗?”姜糯问。
“听……听懂了。”姬临渊牙齿打颤。
“去干活。”
姬临渊双手握着那把生锈的铁锹。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的双腿还在发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向那片废墟。
风吹过中土的平原。带来一丝凄凉。
姬临渊站在曾经的祖地中心。
面前是没有阵法保护的黄土。脚下是碎裂的灵玉地砖。
他堂堂化神种子的天骄。距离站在九州之巅只差半步。
现在。他是个拿着铁锹的农夫。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干涸的泥土上。溅起一朵微小的灰尘。
姬临渊吸了吸鼻子。用破烂的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举起那把沉重的、缺了口的铁锹。
认命地。狠狠插进泥土里。
翻起一抷黄土。
远处的姬家残存长老看着这一幕。纷纷低下头。捂住脸压抑地抽泣起来。
彻底完了。
钱不空核对完账本最后一笔。把外围的破铜烂铁全都扫荡干净。
他走到姜糯身边。
“外围清点完毕。所有带灵气的东西都装起来了。”钱不空拍了拍蛇皮袋。
姜糯点点头。她刚才也去宝库深处逛了一圈。拿到了那个散发着海鲜味的玉盒。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天色开始变暗。
姜糯突然停下动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咕噜噜——”
一阵巨大的肠胃抗议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响起。连打桩翻土的姬临渊都吓了一跳。
打了一整天的架。刨了一个化神期。又忙着收编查账。
姜糯的体力消耗极大。
她饿了。
纯粹的、属于干饭人的饥饿感涌上来。
姜糯转过头。
目光越过忙碌的钱不空,越过趴着打盹的大黄,越过满地的姬家俘虏。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眼巴巴地看向站在不远处废墟上的那道身影。
大师兄陆温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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