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木傀儡的两只手重重砸在甲板上。
木屑飞溅。
顾榫坐在傀儡肩膀上,眼睛瞪得很大。
他手里的鲁班尺一下一下敲打着手心。
他跳了下来。
腿脚有些跛。
但他跑得很快。
顾榫冲到一处凸起的舱壁前,手掌贴了上去。
“青空流银。”
他喃喃出声。
手指顺着金属的纹理往下滑。
滑过那些刻满繁复阵纹的表面。
他没看那些发光的阵纹。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
这是一块板子。
一块好板子。
姜糯扛着生锈的锄头走过来。
“三师兄,能拆多大?”她用锄头柄敲了敲舱壁。
“哐当。”
声音很闷。很厚实。
顾榫咽了口唾沫。
“你要多大,就有多大。”他头也不回。
手里的鲁班尺贴上舱壁,比划了一个长短。
“我要盖三十个猪圈。大黄说它最近睡得挤。”姜糯比划着。
大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它没说。
顾榫点头。
“行。”
战舰最底部的核心阵枢。
厚重的万年玄铁门轰然落下。
三道锁死机关死死扣住。
姬临渊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喘气。
胸口的血染红了衣服。
他抬起头。
阵枢室里,密密麻麻的灵石散发着幽蓝的光。
最中央,是一根贯穿整艘战舰的粗壮圆柱。
这是战舰的主承重龙骨。
也是整艘碎星舰的核心阵眼。
姬临渊咬破手指,鲜血抹在阵盘上。
灵诀打入。
“嗡——”
整个底舱亮起刺目的红光。
万重防御阵法彻底激活。
一层层金色的光罩如同鳞片一样,将那根承重龙骨死死包裹在中间。
灵力波动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姬临渊死死盯着头顶的光幕。
光幕上,那个跛脚的木匠正在舱壁上拿尺子比划。
姬临渊冷笑出声。
声音在空荡的底舱里回荡。
“拆?”
“做梦。”
他伸手拍在龙骨外的金色光罩上。
光罩纹丝不动。
“这是姬家耗费三百年打造的万重金罡阵。每一道阵纹都与地脉相连。想要拆卸,除非同时破解一万个阵眼。”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
“就算化神期老祖来了,也得被这阵法反噬成重伤。”
“一个没有灵力的木匠。你拿什么拆。”
他不信。
绝不相信。
修真界的常识在这里。
阵法就是阵法。
物理的劈砍,根本不可能越过灵力结界,伤害到法宝的本源结构。
甲板上。
顾榫的鲁班尺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他退后两步。
仰起头。
战舰的结构图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拼凑、拆解。
灵气结界?
他不懂。也不看。
修真者看的是灵力回路的流转。
他看的是金属榫卯的咬合死角。
法宝造得再玄乎。
只要是个物件,就得有承重。
有承重,就有受力点。
有受力点,就有榫头和卯眼。
“鲁班术,不看气,只看形。”顾榫拍了拍巨型木傀儡的腿。
“这艘船太重了。”
“它的骨架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爬上木傀儡。
双手握住两根粗大的控制杆。
用力一推。
巨型木傀儡发出沉闷的轰鸣。
腹部的一个木制齿轮疯狂转动。
一排长达三丈的巨型木钳从傀儡的右臂弹出。
木钳前端包着铁皮。
很粗糙。
顾榫操控着木傀儡,大步走向甲板中央的一处通风口。
“三师兄,那边阵法光芒最亮!”钱不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他还在扒死士的衣服。
“光再亮,也是个卡扣。”顾榫回了一句。
木傀儡的巨型木钳对准了那个通风口。
那里正是主承重龙骨的末端。
“咔。”
木钳张开。
狠狠扎了进去。
没有灵力碰撞的爆炸。
没有防御阵法的反噬。
碎星舰的万重金罡阵,只对有灵力波动的攻击产生反应。
巨型木钳就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枯木,直直穿透了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
夹住了里面的东西。
一根粗壮的,泛着青光的金属柱体。
核心阵枢。
姬临渊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阵枢中央。
龙骨上方的金色光罩完好无损。
但龙骨本身,正在剧烈震颤。
“不可能。”
他扑到光幕前。
光幕上,那个巨型木傀儡的木钳,已经完全卡死了龙骨的末端。
阵法没有报警。
因为没有灵力入侵。
阵法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物理钳子,夹住了保护对象。
“疯子……你们都是什么怪物!”姬临渊的声音劈了。
他疯狂地拍打阵盘,试图用灵力去震开那个木钳。
晚了。
甲板上。
顾榫双眼通红。
那是极度兴奋的状态。
他死死盯着控制杆。
“起!”
他大吼一声。
双臂猛地往后一拉。
巨型木傀儡的双腿深深扎进甲板,木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木钳死死咬住龙骨。
往上拔。
“吱——嘎——”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云霄。
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被活生生抽筋。
巨大的青空流银龙骨,顺着甲板的裂缝,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一点一点。
战舰外壳上的阵纹开始疯狂闪烁。红光、金光交织在一起。
阵法判定到了物理结构的崩溃,试图修复。
但找不到灵力源,修复无从下手。
“三师兄力气真大。”姜糯托着下巴,看得很认真。
“咔嚓。”
一根长达百丈的主承重龙骨,被巨型木傀儡像抽一根柴火一样,彻底从战舰内部抽离。
扔在了一旁的甲板上。
重重砸下一个深坑。
失去了一根主龙骨。
战舰的重力平衡瞬间被打破。
整艘千丈长的飞舟,在半空中猛地往左侧一歪。
甲板倾斜了三十度。
“哎哟!”钱不空脚下一滑,手里刚扒下来的三枚储物戒滚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按住。
“稳住稳住!我的钱!”
战舰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内部的金属结构正在发生连环崩塌。
失去了受力点的支撑,那些被修真阵法强行维系的巨大装甲板,开始一块块松脱。
顾榫没有停。
他眼里的疯狂更甚。
木傀儡转身。木钳对准了另一处甲板的隆起。
“第二个卡扣。”
“咔。”
又是一根辅龙骨被夹住。
用力。
抽离。
“嘎嘣——”
战舰的倾斜角度达到了四十五度。
风声呼啸。
云层在脚下飞速倒退。
飞舟的浮空阵法彻底失去了物理载体的支撑,开始失效。
战舰在坠落。
从商都上空几万丈的高空,缓慢而无可挽回地下坠。
姜糯站在倾斜的甲板上。
她的脚底像是长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她看着被扔出来的两根巨大龙骨。
眼睛亮得吓人。
“大黄!”
她大喊。
大黄正四爪扒在甲板边缘,防止自己滑下去。
听到喊声,它转过狗头。
姜糯指着战舰下方空荡荡的云海。
“下面漏了。板子要掉下去了。”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超级大的蛇皮袋,扔了过去。
“你下去兜着。掉一块接一块。别让建材砸坏了别人的屋顶,砸坏了要赔钱的。”
大黄瞪圆了狗眼。
它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高空。
又看了一眼还在疯狂拆卸、马上就要把整艘船大卸八块的顾榫。
“汪!”它抗议。
我不去。会摔死狗的。
姜糯抡起生锈锄头,在甲板上砸出一个洞。
“今晚吃龙骨炖肉。你去不去?”
大黄咽了口唾沫。
它咬起两个蛇皮袋的带子。纵身一跃。
直接从四十五度倾斜的甲板上跳了下去。
在半空中,它的身形迅速膨胀,化作一头几丈长的巨兽!
张开双臂一样的爪子,死死兜在战舰解体的正下方。
准备接天降废铁。
底舱。
核心阵枢室。
世界天旋地转。
姬临渊死死抱住一根残存的金属柱。
阵枢室里的灵石已经碎了一地。
万重金罡阵因为承重物消失,不攻自破。
光罩碎成了漫天光斑。
他眼睁睁看着那根最粗的主龙骨,被一股蛮力从头顶活生生拔走。
头顶的装甲板裂开。
风灌了进来。
夹杂着木屑和金属碎渣。
姬临渊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引以为傲的底蕴。姬家三代人的心血。
没了。
被一个凡人木匠,用一把木钳,当成柴火给拆了。
战舰在疯狂震动。
失重感传来。
整个世界都在下坠。
再有半盏茶的时间,这堆废铁就会砸在商都的地面上,摔成一摊真正的破铜烂铁。
姬临渊咬碎了后槽牙。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毫无尊严。
但他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姬临渊松开抱柱子的手。
身体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向了阵枢室最深处的一个金属台。
他的手,死死按在了动力炉的引爆阵纹上。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372/12769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