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继续翻那堆文件。
他找到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坑道掩埋区域”。那几张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圆圈,散布在矿洞深处和冶炼厂外围的不同位置。每个圆圈旁边都标了一个数字,从“第一坑”到“第四坑”,数字后面跟着估算的容量:八百,一千二,一千五,一千九。加起来,是五千多人的容量。
可档案里记录的损耗人数,远远不止五千?
他放下那几张图,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条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天光灰蒙蒙的,什么温度都没有。
林墨又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摞。这摞文件用麻绳捆着,绳结已经松了,他一抽就散开来,纸页哗啦啦地铺了一地。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单独的报表,标题写着“作业事故速报”,用油印机印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表格不大,分了几栏:日期、地点、事故类型、伤亡人数。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昭和十七六月十七日,第三坑道东段,冒顶,死亡十一人,伤六人。
昭和十七月四日,第二坑道岔口,塌方,死亡二十三人,伤十四人。
昭和十七月二十二日,第一采掘面,瓦斯突出,死亡三十七人,伤二十二人。
昭和十七九月九日,运输巷道,矿车脱轨,死亡七人,伤十一人。
昭和十七十月三日,第三坑道西段,冒顶,死亡十九人,伤八人。
昭和十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第一采掘面,塌方,死亡二十八人,伤十五人。
他翻过一页。昭和十八年一月的记录更密了。一月七日,冒顶,死亡十四人;一月十九日,塌方,死亡二十二人;二月二日,瓦斯爆炸,死亡四十一人;二月十八日,冒顶,死亡九人;三月五日,塌方,死亡十七人。
每一行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潦草的“已处理”字样,像是有人在报表上随手批注的。处理的方式大多写着“就地填埋”或者“转入废坑”。没有人被送出去。没有家属被通知。没有抚恤。伤者如果能继续干活就继续干,干不动的就变成下一张报表上的“损耗”。
他又从纸堆里抽出几张类似的报表,有些是油印的,有些是手写的,有些干脆就是铅笔草草记在一张撕下来的纸头上。日期从昭和十八年春天一直排到昭和二十年夏天,几乎每个月都有。事故的原因五花八门——冒顶、塌方、瓦斯、透水、矿车碾轧、高处坠落、机械绞伤。有的月份只有两三行,有的月份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页。
一张特别潦草的记录上,没有表格,只是一段手写的文字,字迹倾斜得厉害,像是在颠簸中或者极度疲惫时写下的:
“七月九日。第三坑道大冒顶,作业面完全塌死。当班四十六人,救出十一人,其余三十五人均被埋。监督官下令不再挖掘,直接封闭该段。余问是否继续搜救,答曰:塌方区太大,继续挖费时费力,不如放弃。”
三十五条命,换一车矿石。
没有落款。这段话写在了一张工程图纸的背面,纸角上还有油渍和泥点。林墨把这张纸也收进了背包里,跟那本日记放在一起。
后面还有更细的记录,是维修队的工时表,上面标注着某个坑道什么时候加固过,什么时候换过支柱。有些表格的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作业面失稳,弃用”或者“透水严重,封闭”。这些被“弃用”和“封闭”的作业面里埋了多少人,报表上没有写,也许是因为救不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干脆没打算救。
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从文件堆里掉出来,他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手绘的矿洞平面图。图上用黑线画着坑道的走向,用红点标着曾经出过事故的位置。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像是谁在图纸上撒了一把红色的碎屑,集中在几条主要的采掘面上,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他把那张图跟之前找到的“坑道掩埋区域”图对照着看,红点和圆圈有重叠的地方,也有分开的地方。重叠的地方是事故后直接填埋的,分开的那些,是后来枪杀之后集中掩埋的。
两种死亡,两套记录。一套是“事故”,一套是“处理”。可在那些纸面上,它们只是不同类型的墨迹,不同颜色的标记。一万人也好,两万人也好,在这堆发黄的纸页里,都只是数字。
“这山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赵刚问。
谁都知道,具体的数字根本无从考证。
——被封死的巷道里,塌方的岩层下面。上万人,被分散埋在这座山肚子里的不同角落,有的被鼠群啃成了碎渣,有的被填进坑道深处永远封存,有的甚至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化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林墨重新翻开那本日记,翻到最后几页。那个日本军官在日记末尾写了一段话,语气已经近乎癫狂,字迹扭曲变形,有些地方甚至是在纸上反复描画,把纸面都戳破了:
“余今日方知,此地不洁。万人之血浸透岩层,万人之骨撑起坑道。余每夜梦游,见无数黑影立于床前,无声无言。余不敢闭眼。余不敢独处。余已不知余为何人,余已不知余在何处。余只知,余之双手,永世不得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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