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还在。而且稳稳地嵌在山壁里,跟昨天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去抠那条接缝。裂缝确实变大了,比昨天宽了将近一倍,能伸进一根小指头。可冰把裂缝冻得死死的,膨胀后的冰层像楔子一样卡在缝里,把铁板和山壁撑得更紧了一分。水冻成冰,确实把裂缝撑开了——可冰本身就是最好的填充物,把裂开的缝又填满了,填得结结实实,比水泥还硬。
孙排长从旁边战士手里拿过一支三八大盖,用刺刀尖撬了几下接缝里的冰。冰碴子碎了一地,崩在雪面上亮晶晶的,可深层的冰塞在缝里挖不出来,刺刀尖够不到底,撬了几下只在表面刮出几道白印子。他又换了个位置,把刺刀斜着插进去别了一下,冰层纹丝不动,刀尖反倒滑了,在铁板边缘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站起来,绕着铁板走了一圈,脸色比昨天差了不止一点。那条从铁板上沿到底边的接缝他挨着看了一遍,每一条都被冰填得严严实实,铁板像是被一圈看不见的楔子钉死在了山壁上。
赵排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又用手推了推铁板。他两只手撑在铁板表面,肩膀顶上去使了把劲,铁板纹丝不动,连晃都不晃。他收手站起来,回头看了孙排长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很明白——你这法子,白搭了。
孙排长没说话,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咬了咬牙,蹲在铁板前面,把自己关进那片铁板与雪地之间的小空间里,拿着撬杠一寸一寸地试。他把撬杠尖插进接缝边缘的冰层下面,别一下,换一个位置,再别一下,角度不对再调,来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撬杠在铁板和冰层之间别出了几道白印子,可铁板本身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他终于站起来,把撬杠往雪地里一插,喘着粗气对林墨说:"冻胀法不成。冰把缝填满了,反而把铁板箍得更死了。得换路子。"
大刘蹲在铁板侧面,用手扒拉着岩壁上的积雪和苔藓研究了半天。这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铁板左侧约两米远的地方:"林副连长,排长,我从侧面看了看,铁板两边是岩石,但这个岩体不是一整块的。侧面的山壁裂缝挺多,风化的沉积岩,不结实。咱们能不能不碰铁板,直接从岩石上开一条路?"
他拿着刺刀在岩壁上划了一下,掉下来一层碎屑,扑簌簌地落在雪地上。岩石确实不硬,风化得厉害,表层一碰就碎。"有炸药,有撬杠,有铁镐。蚂蚁啃骨头,一块一块地啃,总能啃穿。这侧面的岩壁,我目测最薄的地方不到两米厚。两米,咱们七十多号人轮着干,一天一夜能凿通。"
几个工兵围过去看。铁板左侧的山壁表面确实有几条纵向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手电照进去,光柱被黑暗吞了,不知道通向哪里。
孙排长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起身说:"理论上是可行的。可两件事你得想清楚。第一,炸石头不比炸水泥,万一震塌了顶,连带铁板那块区域一起垮了,咱们全得搭进去。第二,那几道裂缝看着深,可不一定是往冶炼厂方向去的,凿一半可能就走偏了。"
林墨走到那几道裂缝前面,把手伸进最宽的那道裂缝里:"有风。里面有空间。方向对着铁板后面,偏不了太多。"
孙排长皱着眉头:"可时间呢?咱们三天的口粮,要是一天半凿不通,就得往回撤。撤一趟就是半天,再回来重新干,来回折腾得够呛。而且炸药不多,每一炮都得算着用。"
赵排长插话:"铁板打不开,侧路又怕走偏,总不能就这么耗着。"他看着林墨,"林副连长,你拿个主意吧。"
可这也不是林墨的专业啊。
黑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围着铁板左侧那几道裂缝转悠,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这会儿它更是绕着那块儿来来回回地走,走到一个位置就蹲下,用前爪扒两下地面,又站起来换个位置再蹲下。它不出声,可它的动作很明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召唤它。
林墨走过去,蹲在黑豹旁边。黑豹这会儿正趴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鼻子贴着雪面,一动不动。它的耳朵往前竖着,尾巴平伸,目光死死盯着雪面下的某个位置,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林墨要了一支手电过来,光柱切进去的时候,他看见黑豹的耳朵朝裂缝左下方偏了一下。
那下面有什么?
林墨侧身趴下来,几乎把脸贴在了雪地上,手电朝那个方向照过去。裂缝的左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被积雪和碎石盖了大半。黑豹的鼻子正对着那个凹陷。
他用刺刀把积雪和碎石扒开。凹陷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嵌进去之后又取出来留下的凹槽。凹槽的底部,有一块颜色跟周围岩石不一样的东西,暗沉沉的,被铁锈和尘土糊着。
林墨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铁。又摸了一下,圆的,边缘平滑,像是一个带转轴的圆形盖板,跟铁板不是一体的,是独立嵌在岩石里的小暗门。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回头喊了一声:"孙排长!拿撬杠过来!"
老孙毕竟是一个老工兵,他蹲下去,手电一照,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这……这是检修口!"
"应该是。鬼子当年修这道铁板的时候,不可能不留后路。万一铁板从外面打不开了,总得有个别的通道。"林墨用手指敲了敲那个圆形盖板,声音沉闷,实心的,但盖板边缘有明显的缝隙,像是可以转动。
"转的。"孙排长用手摸了摸盖板边缘,把手指插进缝隙里试了试,"不是焊死的,是旋进去的。像螺丝帽。"
他把撬杠的尖端插进盖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逆时针方向别了一下。吱嘎一声,铁锈渣子从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盖板纹丝不动,但缝隙明显松了一圈。
"赵排长!过来搭把手!"孙排长大叫。
赵排长跑过来,两个人一人一把撬杠,分别插在盖板两侧的缝隙里,同时发力。吱嘎——吱嘎——铁锈的碎屑像下雨一样往下落,盖板缓缓地逆时针转动了几寸,又卡住了。王排长喘着粗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弯腰看了看松动后露出的接缝,又插进去接着别。
来来回回撬了十几下,圆形盖板终于转了一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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