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营地里只剩下柴油炉的火光和几只插在雪地里的火把。
那口锅还在烧着,狍子肉在汤里翻滚了将近一个时辰,连骨头缝里的筋都炖烂了。老刘用勺子舀了一下,汤稠得挂勺,油花在表面聚成厚厚的一层,在火光里泛着金黄色的亮光。
"行了。"老刘把勺子往锅边一磕,声音带着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开饭!"
围在火堆旁边的战士们几乎是同时从蹲着的位置上弹起来。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拿着饭盒,有人把空罐头盒洗了洗端在手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从锅前排到帐篷门口。没有人挤,没有人抢,可那支队伍明显比平时快了——前面的人舀完就走,后面的人紧跟着往前递缸子,脚步都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赵排长蹲在火堆旁边,先端了一碗没急着喝,捧在手里让热气熏着脸。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狍子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肉丝在汤里漂着,和姜片缠在一起。他吹了两下,喝了一小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吸进去带着一股子浓香,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妈的。"赵排长端着碗蹲在那里,大声骂了一声,一班长端着缸子转过头:"排长咋了?谁惹着你了?"
赵排长把碗举了举:"我是说,他妈的,终于不用嚼狼肉了。"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像是要把这口汤的味道记住一样,"你们知道这多半个月我嘴里什么味儿吗?狼腥味、铁锈味儿!我这嘴里快长出苔藓来了!"
自打这次进山,开始的时候有米有面,刚打到野狼的时候,大伙还能图个新鲜。
可自打后来米尽面绝,狼肉几乎成了队伍唯一的口粮:锅里炖的是狼肉,篝火上烤的是狼肉,饭盒里盛的依旧是狼肉。
这东西油脂少,肉纤维粗硬发柴,不管是大火猛炖,还是架在火上反复翻烤,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膻味总散不干净。炖久了嚼着像啃干透的老树皮,烤过之后又干又塞牙,嚼半天腮帮子发酸,嘴里还久久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
不少战士一掀开饭盒盖子,闻见那股味道就眉头紧锁。有人硬着头皮往下咽,嚼上两口就难以下喉,扒两口雪压一压嘴里的腥味儿,再勉强塞几口。
有的年轻战士实在吃不下去,扒拉两下饭盒,捏着狼肉迟迟送不到嘴边,皱着脸往外吐气。赵排长每次开饭看见碗里的狼肉就叹气,嘴里成天一股子挥不去的腥臊,连舌头都像是浸在了血腥味里。
不是大家挑剔,冰天雪地有东西吃已是万幸,可顿顿不离狼肉,吃得多了,看见灰乎乎的狼肉,胃里就隐隐地犯恶心。
战士们私下闲聊,三句不离吃食,个个念叨起野狍子、山兔,惦记一口带鲜油气的肉。谁心里都盼着,啥时候能换掉这吃够了的狼肉,吃上一口正经的野味。
现好了,大家吃上了狍子肉。
狍子属于野生鹿科兽肉,瘦肉多,带有一层薄脂肪,肉质细嫩紧实,纤维细。炖煮之后会析出一层金黄透亮的浮油,肉汤鲜香醇厚。炖烂的肉块软嫩好嚼,入口是纯粹的野味鲜香,热汤喝下去暖胃,油脂能快速补充高寒环境下身体急需的热量。只要加一点盐、几片干姜,就能压掉微弱土腥味,吃起来解馋顶饿,是深山里难得的上等野味。
和狼肉那化不开的铁锈腥膻比起来,狍子肉简直就是山珍。
狼肉和狍子肉比起来,二者一个是熬命,一个是享福。
狂风肆虐的暴风雪中、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七十多个人在清理出来的一处场里地、在四面雪墙中,搭起帐篷、靠着柴油炉子取暖,吃了顿暖胃又暖身的热乎饭。
狍子肉汤喝进肚子里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口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像一条温热的线顺着食道往下走,在胃里铺开,再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把冻僵的手指、麻木的脚趾、紧绷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松开。
可那种暖和撑不了太久。
柴油炉的火苗还在跳着,但在空旷的雪地面前,那一小团橘红色的光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手心里,热力还没来得及扩散出去就被冷空气一层一层地剥走了。锅里的汤舀干净后,铁锅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油花,很快就凝成了白色的油脂硬壳,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帐篷。
帆布帐篷在白天扎的时候,战士们用手掌拍实的雪压在四边,用背包带子绑在木桩上,看起来还挺像样。可到了后半夜,那股子从地底下往上渗的冷气,贴着帐篷底部的缝隙一丝一丝地往里钻,帆布内侧先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那层霜越结越厚,把帆布冻得硬邦邦的,拍一下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拍在硬纸板上。
帐篷里靠外沿睡的人,肩膀和后背贴着那层冻硬的帆布,冷气隔着棉袄往里渗,睡着睡着就不自觉地往中间蜷,几个人挤成一团,后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脸贴在旁边人的后背上,呼出的气在对方的棉袄上凝成一层冰霜,白花花的一片。
柴油炉烧了一整夜,油桶里的柴油从满桶烧到了不到小半桶。炉子的铁皮外壳被火烤得微微发红,可那点热量撑不开帐篷里不大的空间——炉子周围半径两步之内是暖的,出了那个圈,冷得跟外面没什么两样。有人把棉鞋脱了,光着脚伸到炉子旁边的雪地上烘,可脚底板还没暖过来,后脑勺已经冻得发麻了。
哨兵是最难熬的。
双岗轮换,一人在火堆旁靠着柴油炉取暖待命,另一个站在外围雪墙后面盯着黑暗。站哨的那个人不能缩在火堆旁边,不能靠着帐篷,得站在空旷的雪地上,面朝外,背对着营地。风从暗处刮过来,先打在他的后背上,再从领口和袖口往里灌。棉帽子护耳放下来用绳子勒紧,可颧骨和鼻尖露在外面,冻得像两块铁。手指尖发麻,端枪的时候得使劲攥几下才能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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