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接过来,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皱巴巴的脸上先是愣了好一瞬,然后眉头舒展开了,再然后嘴角往两边咧,咧得皱纹都深了两道。
他含着满嘴薯肉,口齿不清地喊出来:“甜的!”
“真甜!”
“比枣子还甜!”
旁边的人眼都直了:“给我尝一口......”
“我也要!”
赵虎连忙喊道:“排队排队,别抢,都别抢!”
沈知微让赵虎又埋了一大堆进炭火里。
剩下的几个熟了的她分成小块,一人一块递出去。
百姓们捧着烫手的番薯块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咽了,然后舔着手指,每个人都眼眶通红!
“好吃,真好吃!”
“又甜又面,太实诚了!”
“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东西管饱不?”
沈知微掰了半个递给身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管!”
“半个就能顶一顿。”
妇人接过来先掰了小块吹凉了喂孩子。
那小娃儿两岁出头,瘦得胳膊腿跟干柴似的,含了一口番薯之后,大眼珠子眨了两下,“啊”地叫了一声。
他妈连忙他翻译:“娃娃的意思是,好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大家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沈知微看着那个吃得满嘴糊的小娃儿,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以后,不会再饿着了。”
妇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
边上的人也开始抹眼睛。
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薯渣,面朝着围过来的百姓:“番薯可以烤着吃、蒸着吃、煮粥吃。”
“切片晒干了存起来,冬天煮水喝也行。”
“磨成粉能做饼子、做粉条。”
“和面粉掺在一起蒸馒头,松软得很。”
她一样一样数着,底下的人越听越起劲,有几个妇人已经在互相讨论了。
“做粉条?那不跟绿豆粉一样?”
“蒸馒头也行?那省多少面粉啊!”
“殿下,这东西存得住不?”
沈知微点了点头:“地窖里能放半年以上,不烂不坏。”
大家七嘴八舌的道:“好东西,好东西啊......!”
那个瘦老农吃完了手里的番薯,把手指头舔了个干净,然后“噗通”一下跪了。
“殿下,老汉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
“从没听过哪个官老爷教老百姓种地的。”
“安平殿下是菩萨心肠!”
沈知微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大爷,别动不动就跪,你膝盖吃不消。”
老农被她这话逗得“嘿嘿”笑了两声。
人群后面,司怀叙看着沈知微被百姓围着问东问西,看着她蹲在地上比划怎么种。
看着她把最后一块烤番薯分给了旁边一个饿得直吞口水的半大小子。
“值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得老高。
......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微带着老农们去城外东面的荒坡勘地。
现在虽然是冬季,可这里的气温在15度左右,坡度平缓,土质疏松偏沙,排水好,正适合番薯。
她用脚踩了踩土,道:“明天开始翻地,先翻五亩,做育苗田。”
“种薯切块之后,在温水里泡一夜催芽。”
“出苗之后等藤蔓长到两尺长再剪段扦插。”
“这个季节温度够,二十天出苗,四十天就能扦插第一批。”
老农们蹲在地上拿树枝记笔记,有几个不识字的,就在地上画圈圈做标记。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们画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圈圈,忍了忍没笑出来。
回城的路上,有个十五六岁的后生追了上来。
“殿下,我力气大,翻地的活让我来行不?”
沈知微转头看他,后生黑黢黢一张脸,瘦归瘦,精神头十足,手臂上还有薄薄一层肌肉。
“行,明天一早来这集合。”
后生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跑着跑着回头喊了一嗓子:“殿下,我叫石头,您记着!”
沈知微摆了摆手。
宋墨言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手里拿着个水囊,递到沈知微面前。
“喝水。”
沈知微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回去。
宋墨言没接,而是看着远处那片荒坡。
“殿下今天教种地,明天就会有人来投奔。”
沈知微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那正好,人多了才种得快。”
宋墨言的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已经不止是殿下了。”
沈知微没接话,大步往城门走。
晚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
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宋大人。”
“臣在。”
“帮我拟一份公告,明天贴城门口。”
“什么内容?”
“番薯种植法,从育苗到收获,写清楚,不识字的让人每天在城门口读三遍。”
宋墨言点头:“好!”
沈知微又道:“再写一条。”
“凡愿开荒种地者,秋收前免一切赋税。”
宋墨言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加快了两步跟上。
“是,殿下。”
现在南城和林城,她说了算!
番薯育苗的事安排下去后,第二天一早,城外荒坡上就来了三四十号人,老的小的都有,扛着锄头和铁锹,干劲十足。
还有些是大病初愈的,也想加入进来。
石头果然第一个到,还拉来了他爹和他叔。
沈知微巡了一圈,交代完注意事项,留了两个懂行的老农民在现场盯着,自己转身回了城里。
路过城东破庙的时候,里面传来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沈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庙门外的矮墙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萧砚辞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当教鞭。
银白色的长发今天束得很高,一根墨玉簪子别在发顶,几缕碎发落在鬓角。
月白色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那条线条从肩到腰到胯。
他还是很白,但这种白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病怏怏的脆弱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有一种通透的亮。
底下坐着十几个小崽子,盘腿坐在石阶上,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
每人手里拿着一片树皮,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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