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公社里。
李猛正坐在桌子后面抽着旱烟。
整个屋子里都是劣质烟草的味道。
沈从周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李猛对面坐下。
“李队长，图纸的事儿已经安排下去了，问题不大。”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建造房子的原材料。”
“咱们这砖瓦水泥，得赶紧想办法弄到位啊。”
李猛磕了磕烟袋锅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从周，这事儿我琢磨了一晚上。”
“咱们红星公社账上没多少现钱。”
“但是咱们秋收刚过，公社粮仓里还有不少余粮，再加上还有春风公社的粮食，咱们的粮食应该是够够的。”
“我左右寻思，咱们这两天就把粮食交付到市里面，让市里面开单子。”
“拿粮食换建材，这事儿住建局应该会同意。”
沈从周一听，立刻拍了一下大腿。
“民以食为天，现在市里也缺粮食。”
“咱们拿粮食去换，他们绝对乐意。”
李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算盘。
“咱们现在就算算账。”
“看看得拉多少粮食过去，才能换够咱们需要的建材。”
两人凑在桌子前，劈里啪啦地打了一通算盘。
账目很快就理清了。
李猛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宜早不迟，咱们最好近期就敲定下来。”
“夜长梦多，万一市里的建材被别的公社抢先换走了，咱们就抓瞎了。”
沈从周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择日不如撞日。”
“咱们今天就套上骡车，拉着粮食去市里！”
李猛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走！”
两人立刻来到公社粮仓。
叫上几个壮劳力，装了整整十个大麻袋的上好粗粮和细粮。
沉甸甸的麻袋搬上骡车，压得车轴发出吱呀的响声。
李猛坐在前面赶车，沈从周坐在粮袋上。
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一路吃了一嘴的黄土。
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赶到了市住建局的大门外。
住建局的院子挺大，里面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李猛把骡车拴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带着沈从周往办公楼里走。
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外。
门虚掩着。
李猛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同志，我们找一下赵局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干瘦男人。
这男人是赵局长的秘书，名叫侯德柱。
侯德柱头都没抬，手里正翻着一张当天的日报。
“赵局长不在，下乡视察去了。”
“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找局长干什么？”
李猛赶紧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领导好，我们是红星公社的。”
“我们公社想建个扫盲班的教学楼。”
“想用公社的余粮，换点砖瓦水泥的批条。”
侯德柱一听“余粮”这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他直接把报纸扔在桌子上。
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探着脑袋往外瞅了一眼。
门口那辆骡车上，十几个麻袋装得满满当当。
侯德柱咽了一口唾沫，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盘。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侯德柱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打起了官腔。
“建教学楼是好事，但是这批条可不好开啊。”
“现在市里的建材也紧张得很。”
“到处都在搞建设，哪哪都缺砖少瓦。”
“不过嘛，我看你们也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
“这样吧，你们把粮食卸到后街的那个三号仓库里。”
“我先替局长把粮食收了。”
“批条的事儿，我明天给你们办。”
李猛一听，满脸堆笑：“那可太谢谢领导了！”
“我们这就去卸车。”
李猛正要转身往外走，沈从周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沈从周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办公桌后面的侯德柱。
“侯秘书，卸车没问题。”
“但是亲兄弟明算账，这十几袋粮食交到你们局里，你是不是得给咱们开个收据？”
“希望你能理解，这毕竟是公社的集体财产，我们回去也得跟社员们有个交代。”
侯德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悦。
“这位小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这里可是堂堂市住建局！”
“难道我们还能黑了你们公社这几袋粮食不成？”
沈从周双手插兜，毫不退让地回敬。
“防人之心不可无。”
“口说无凭，白纸黑字才算数。”
“这粮食一旦卸进你们的仓库，到时候谁认得出来哪袋是我们的？”
“你今天把字签了，把条子开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侯德柱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小同志，你这觉悟有待提高啊。”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赵局长下乡视察去了。”
“局里的公章都在局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着。”
“没有局长的签字，我上哪去给你们盖章开条子？”
沈从周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没公章好办啊。”
“你侯秘书亲自拿笔写个收条，签上你的大名，再按个红手印。”
“这总不犯法吧？”
“公家单位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严谨。”
“你连个白条都不敢开，我们凭什么把粮食留在这里？”
侯德柱被沈从周怼得脸色发青。
他指着沈从周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懂不懂规矩？”
“我们这是替你们办事，你还敢在这里提条件？”
“你要是信不过我们，现在就把粮食拉回去！”
“这批条你们也别想要了！”
沈从周火气也上来了，张嘴就要骂回去。
李猛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一步跨上前，死死捂住了沈从周的嘴。
李猛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跟侯德柱赔不是。
“侯秘书，您消消气，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从周就是太谨慎，绝对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
侯德柱冷眼看着李猛，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队长，你们红星公社的人，脾气还不小啊。”
李猛赶紧从兜里又掏出两根大前门香烟，恭恭敬敬地递到侯德柱的办公桌上。
“侯秘书，实在对不住。”
“这粮食可是咱们公社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也是紧张过头了。”
“咱们肯定信得过您！”
“我们这就去三号仓库卸车，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侯德柱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香烟，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做派。
“行了行了，没事了。”
“我看在李队长你的面子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你们赶紧去送粮食吧。”
“明天上午早点来拿批条。”
李猛连声应承：“好嘞好嘞，谢谢侯秘书！”
说完，李猛连拖带拽地把沈从周拉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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